“不用对不起,”王夫人摇头,“对不起没有用。好好活着,才有用。”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对阿孟的方向,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是把十年的恨,都化开了。
阿孟站在裁缝铺门口,看着她,也微微一笑。
她知道,王夫人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了结与许掌柜的恩怨。
也是为了……了结自己的十年。
问出口,是第一步。
放下,是第二步。
往前走,是第三步。
王夫人离开后,许掌柜还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来。
茶馆里的人渐渐散去,没人去扶他,也没人去劝他。
或许,他们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也或许,他们知道,这是他需要的。
阿孟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评判,只有……悲悯。
她想起了归城,想起了那些饮下“悔”酒的魂灵,想起了他们的眼泪,想起了他们的释然。
许掌柜的悔,王夫人的恨,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是被困在过去,无法前行。
但现在,他们都开始往前走了。
王夫人走出了十年的恨,许掌柜走出了十年的悔。
虽然路还长,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阿孟转身,准备回裁缝铺。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争吵声。
她走过去,看到一个小摊贩和一个妇人在争执。
摊贩卖的是糖画,用热糖在石板上画出各种形状,卖给小孩子。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说刚才买的糖画掉在地上摔碎了,要让摊贩再赔一个。
摊贩不肯,说: “你自己没拿好,掉在地上,关我什么事?”
妇人不依不饶: “你的糖画太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明明是质量问题! ”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周围的街坊都围过来看热闹。
阿孟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
她感觉到了,摊贩身上有一种焦虑——生意不好做,一天赚不了几个钱,再赔一个,今天就白干了。
妇人也一样——家里不宽裕,给孩子买个糖画已经是很奢侈的事了,现在碎了,心疼钱,也心疼孩子失望的眼神。
两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各自的……“悔”。
摊贩后悔刚才语气太冲,妇人后悔刚才没拿稳。
但这些小悔,不像许掌柜和王夫人的大悔那样沉重,却同样真实,同样……困人。
阿孟想了想,走上前,轻声说: “大娘,大哥,别吵了。”
两人都停下来,看着她。
阿孟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递给摊贩: “大哥,这个糖画,我买了。”
摊贩愣住了: “姑娘,你这是……”
“就当是我请小弟弟吃的,”阿孟笑了笑,又对妇人说,“大娘,糖画确实脆,下次拿的时候小心点。孩子还小,别吓着他。”
妇人也愣住了,看着阿孟,许久,眼圈红了。
“谢谢……谢谢姑娘,”她哽咽道,“是我……是我刚才太急了。”
摊贩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对不住,是我态度不好。”
阿孟摇摇头,没说话,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摊贩的声音: “来,小弟弟,叔叔再给你画一个,画个大的! ”
还有小男孩开心的笑声。
她笑了。
原来,市井里的悔,不只是许掌柜和王夫人那样沉重的大悔。
也有这种琐碎的、日常的、却同样真实的小悔。
但无论大小,说出来,让一步,就能化解。
那天晚上,阿孟收铺后,站在街口,望着远处的灯火。
城市很大,很吵,但她却觉得,比战场、比乡村、比小镇……更温暖一些。
因为这里有更多人的故事,更多人的悔,更多人的……挣扎和释然。
也因为有他在。
远处的桥头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板。
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裳,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边,眼神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阿孟看着他,许久,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市井里的悔,和归城里的悔,其实一样。”
“都是活过的痕迹,都是……需要被听见的声音。”
老板微微点头,像是在赞同。
“你一直在看着吗?”阿孟问。
“嗯,”老板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一直在看。”
“好看吗?”
“好看,”老板说,“看你一点点明白,一点点成长,一点点……慈悲。”
阿孟笑了。
“谢谢,”她说。
“不用谢,”老板摇头,“是你自己的路。”
“你呢?”阿孟问,“你的路,走完了吗?”
“还没有,”老板说,“但快了。等你走完,我就……差不多了。”
阿孟的心,微微一颤。
“等我?”
“嗯,”老板点头,“等你证道,等你归位,等你……找到答案。”
“然后呢?”
“然后,”老板看着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我就可以……回去了。”
“回哪里?”
“回我该去的地方,”他说,“做我该做的事。”
阿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我们……还会再见吗?”
老板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会的。”
“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阿孟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着裁缝铺走去。
她知道,她的路,还没走完。
还有更多的地方要去,更多的故事要听,更多的悔要……陪伴。
而她也会继续等。
等那个在远处看着她的人。
等他们最终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