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钝痛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他想起狄弋胸口那道刺眼的牙印——原来那些他以为的抗拒和介意,到头来,却成了把人推远的利器。
肆郁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肆郁才从楼梯上下来。
长条桌旁围坐着几个小弟,碗筷碰撞声混着笑声,闹哄哄地填着屋子,唯独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们听说没?今天才第一天,白哥就让狄弋去杀人了。”
一个小弟扒着饭,声音压得不算低,却足够让刚落座的肆郁听得一清二楚。
另一个人挑眉,夹菜的手顿了顿:“他以前跟着肆哥的时候,哪碰过这种脏活?就他那性子,敢下手?”
“谁知道呢,白哥的话谁敢不听?”,议论声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肆郁心上。
他放下筷子,起身就往外走。
门外的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胸口那股憋得发慌的闷疼,他望着远处模糊的路灯,脑子里全是狄弋以前跟在他身后,眼神干净又执拗的模样。
白哥这是故意的。
他太清楚狄弋是肆郁的软肋,故意把最狠的活扔给狄弋,既是试探,更是敲打。
肆郁想起以前,狄弋跟着他,他从不让狄弋沾这些阴私勾当。
可现在,他护不住了。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怕的不是狄弋变了,而是怕这黑暗的漩涡,终究会把那个他想护着的人,彻底吞噬。
课堂上老师的讲课声像隔了层雾,模糊又遥远,肆郁的视线牢牢黏在狄弋身上。
狄弋趴在桌上,胳膊垫着脑袋,侧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颌线。
他睡得很沉,连眉头都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偶尔指尖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露出袖口下没完全遮住的纱布边角——那抹隐约的白,在深色校服上格外刺眼。
肆郁的心脏又开始发紧。
这小子一定折腾了一整晚,要么是处理伤口,要么是被那桩命案缠得没法合眼。
以前的狄弋,哪会这样毫无顾忌地趴着,连姿态都透着股脱力的脆弱。
肆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溜溜的,又带着说不出的疼。
接下来的日子,狄弋日日跟着白哥奔走。
他不再掩饰骨子里的狠劲,出手愈发凌厉,每一拳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戾气,像是要将满心积压的愤懑与不甘,尽数倾泻在拳头上。
他归来得愈发迟,深夜的仓库常只剩他带着烟酒味与淡淡血腥味的身影。
肆郁鲜少能与他碰面,关于他的种种,大多是从旁人的闲谈碎语里拼凑而来——说他下手有多狠,说他替白哥挡了多少事,却没人知道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挣扎。
白哥的场子近来不太平,对面帮派频频挑衅,三番两次砸了货、伤了人。
这天夜里,狄弋回来时,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额角新添了道伤口,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眼神比往常更沉。
“喏,我说什么来着,狄弋这人,命硬得很。”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几个小弟叼着烟,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散漫。
他们早就缩了回来,身上连点擦伤都没有,此刻正斜睨着狄弋的背影,“白哥都没发话护着他,咱们凑什么热闹?万一被对面帮派盯上,得不偿失。”
另一个小弟附和着笑,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没人去看狄弋那几乎要撑不住的脚步。
狄弋像没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径直走向房间,门被他随手一带,没关严,留了道指宽的缝。
肆郁就躲在斜对面的墙角,透过那道门缝,看见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瓶医用酒精,连瓶盖都没拧稳,就直接往左臂的伤口上倒。
“滋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肆郁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见狄弋的身体猛地绷紧,后背的肌肉顺着单薄的衣服隆起一道僵硬的弧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额角的血淌得更急了,他抬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掌心顿时沾满了暗红,反倒让那道伤口显得更狰狞。
肆郁对他的怨气还梗在喉咙里,那些没说出口的质问、没来得及发泄的情况,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肆郁又疼又慌。
他看见狄弋试图用没受伤的右手去缠新的绷带,可动作笨拙得很,绷带缠了几圈都松松散散,还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狄弋倒吸一口凉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还是倔强地重新来过。
肆郁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眼眶忽然就热了,望着他独自硬扛伤口的模样,那些积攒的怨气,竟在顷刻间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小弟们的笑谈也消失在拐角。
只有狄弋房间里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像一根细弦,反复拉扯着肆郁那颗又硬又软的心。
那道没关严的门缝,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两个相互牵挂却又彼此疏离的人。
方才处理伤口时,狄弋其实早就察觉了门外的动静,可此刻走廊里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是要离开。
狄弋的心猛地一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伸手去开门,可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他不能让肆郁进来,不能让他再次靠近自己这个带着别人痕迹的人。
狄弋缓缓闭上眼,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的疼却更甚。
他知道肆郁在等一个解释,而他,却暂时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