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今日母亲找我,说起了纳妾的事。”
冯静的筷子微微一顿,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嗯。”她说,“母亲也跟我提过。”
“你怎么看?”陈旭问。
冯静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陈旭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她试图从他的语气里分辨出什么——是试探?是商量?还是已经做了决定,只是通知她一声?
她看不出来。
“旭哥,”她说,“你想纳妾吗?”
陈旭沉默了一下:“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母亲说得对,陈家的香火不能断。”
“所以,”冯静的声音很轻,“你想。”
“阿静,”陈旭的语气有些不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纳个妾,生个孩子,记在你名下,你还是正室。这有什么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
冯静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曾经那个会在花树下牵着她的手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去了哪里?
“如果我说不好呢?”她问。
陈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阿静,你讲讲道理。”他说,“成亲三年了,你没有怀孕。母亲年纪大了,她着急,我能理解。你难道就不为陈家想想?”
“所以是我不讲道理?”冯静的声音微微发抖,“是我不能生,是我的错,所以我就该高高兴兴地接受丈夫纳妾?”
“我没有说是你的错——”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冯静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陈旭,我问你,如果我能生呢?如果我明天就怀孕了呢?你还纳不纳那个妾?”
陈旭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随即皱起眉头:“阿静,你冷静一点。纳妾的事是母亲的意思,我也只是跟你商量——”
“商量?”冯静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你已经答应了,对不对?你来跟我说,不过是通知我一声。”
陈旭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冯静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她转过身,背对着陈旭,手指死死地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然是你的意思,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阿静——”
“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她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陈旭的叹息声,还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冯静快步穿过回廊,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她没有哭出声。这三年里,她学会了无声地哭泣。因为哭出声来,会被丫鬟听到,会被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会被说成“不懂事”“不贤惠”。
她坐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
二十三岁,她已经老了。
她拉开妆奁的抽屉,想要找一块帕子擦脸,手指却碰到了一封信。
林深的信。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清隽端正:
“师姐台鉴:
听闻长安近来多雨,师姐旧日有腿疾,阴雨天需多加注意。另,我新得了一味药材,对调理身体颇有助益,改日登门送上。
若师姐有什么难处,万望告知。林深虽不才,必当竭力相助。
顺颂时祺。
林深拜上”
很短的一封信,不过几十个字,却让冯静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信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的腿疾,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的难处。
而她的丈夫,连她喝了三年的药是什么方子都说不出来。
冯静将信折好,放回抽屉里。她擦干眼泪,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想,也许她该给林深回一封信,谢谢他的好意。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