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受灾百姓见到朝廷派人来，哪怕不敢凑近，也该有些盼头。

难道银安县的灾情已经有所好转？

还没等她想清楚，城门口已迎上来一群人。

“卑职陈曲秀，银安县县令，见过郡主。”

为首之人瞧着四十上下，身量中等，官袍穿得整齐，只是下摆沾了不少泥点，像是方才还在外头奔走。他面上恭敬，眼下带着淡淡青黑，眉心微蹙，见人时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抬起头来。

“郡主一路辛苦，不知途中可还顺利？”

李殊玉翻身下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平，“既奉圣命前来赈灾，陈大人还是唤我一声提督为好。”

陈曲秀闻言，立刻低头拱手，“提督大人教训得是，是卑职失言。”

语气里没有半分不甘，倒像是真怕哪里礼数不周，给人落下话柄。

“提督大人一路冒雨赶来，卑职本该备得更周全些。只是县里如今实在拮据，拿不出什么像样吃食，只得先备了些清粥小菜招待诸位，还望大人莫怪。”

李殊玉轻轻一笑，“陈大人这般为灾民奔波，自己也跟着节衣缩食，实在清廉正直。待我回京，自会如实向陛下回禀。”

陈曲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倒轻轻叹了口气，“提督大人抬举了。灾年做官，最怕的便是有负朝廷，有负百姓。卑职能力有限，也只能尽力撑着。”

“既如此，”李殊玉抬眸看他，“不如陈大人先与我说说眼下灾情。”

“这是自然。”陈曲秀立刻侧身让开半步，“提督大人若不嫌劳累，卑职便亲自带大人四处看看。一路上，卑职也好把县里的情形细细禀明。”

李殊玉往后瞥了苏辰英一眼。

苏辰英会意，迅速带人分成两拨，一拨跟着李殊玉，一拨押着物资跟县衙的人去临时赈灾公署。

李殊玉随陈曲秀入了城。

城中闹市虽冷清，仍有稀稀拉拉几家铺子撑着开门，卖的多是最便宜的粗米、菜干和杂物。

居民区安静得有些过分，百姓穿得破旧不算凌乱，只是一见官差靠近，便都低下头快步退开。

“陈大人，先带我去灾情最重的地方。”她道，“灾民如今都安置在何处？”

陈曲秀神色一敛，提起灾情时，眉间那道褶子便更深了些。

“受灾最重的是城外几个村子。洪水来得急，地势低的地方几乎一夜就淹了，农田和房舍都毁了不少。眼下大部分人先安置在县城偏处临时搭起的流民帐里，由官府每日施粥。至于原先住处，也在让人抓紧修，只是这雨断断续续总不停，修了拆，拆了又修，实在进展有限。”

他说到这里，像是怕李殊玉觉得自己推诿，又补了一句：“卑职这些日子也一直叫人盯着，能加快一点是一点，总不能真叫他们一直睡在泥水里。”

“赈灾银两和粮食可还够用？”

陈曲秀脚步微顿，像是在心里先过了一遍数字，才谨慎开口：“若只照现下人数算，约莫还能支撑十五到二十日之间。”

李殊玉脚步忽然一停，“银安县每日要施多少粮、支多少银，陈大人算不出个准数？”

陈曲秀立刻转过身来，神色里带了点自责。

“是卑职办事不够利落。”他低声道，“底下每日都在往上报，可灾民流动、死伤、失散之数实在繁杂，日日变动，卑职宁可说得保守些，也不敢在提督大人面前虚报一个准数。”

李殊玉没接话，只看了他两眼，才继续往前走。

“等巡视过后，将灾册、安置名录、死伤记录和所有账目都送来给我。”

“已经都整理好了。”陈曲秀忙道，“提督大人回到公署，卑职便差人去送。”

李殊玉闻言，又看了他一眼。

身后的苏辰英也听在了心里，并未出声。

一行人走出城中闹市不久，便见到了施粥的棚子。

棚外有兵丁把守，灾民排队极规矩，静得只听得见勺子碰锅和瓷碗轻撞的声音。

李殊玉上前看了一眼。

锅里的白粥并不稀，稠薄适中，每人都能分到扎扎实实一勺。

棚子旁边还蹲着几个孩子，身上裹着泥，正团着泥巴互相扔着玩。

李殊玉看了两眼，心里倒生出一点松动。

孩子还能玩，说明总归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谁知下一刻，一团泥巴便直直砸在她腿上，顺着官袍滑下一道黄印。

排队的人群里立刻冲出来一个妇人，脸色一下白了，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抱住那小女孩，“大人饶命！孩子年幼，不是有意冲撞大人，求大人饶命！”

她声音发抖，抱着孩子便要往下跪。

李殊玉一怔，忙道：“无碍，你......”

话还没说完，妇人已死死按着孩子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大人饶命！”

李殊玉上前一把将两人拉起，“说了无碍，你不必如此。”

妇人被她碰到，眼中惊惶，连退了好几步，拉着孩子低头就走。

周围排队的灾民见此，神色更怯，纷纷低下头去，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们。

李殊玉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提督大人莫怪。”陈曲秀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这些灾民连日遭灾，家人死伤，房舍尽毁，心里都绷得很紧。再加上前头县里为了稳住灾民和城中原本居民的秩序，难免管得严了些，这几日他们一见官，便容易发怵。”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卑职也知这样不好。可灾情一起，若不先把人稳住，县里一乱，后头便更难收拾了。”

李殊玉慢慢转头看他。

她方才明明一句怪罪的话都没说，陈曲秀这一解释，显得她更像无良官差了。

“我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句。

只是她心里那股异样，真真切切地凝成了一团。

“先回公署。”李殊玉转身道，“我看完账册，再商议后面的安排。”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回了衙署。

直到进了院门，李殊玉心里那点发沉的感觉都没散开。

“郡主！苏大人！小的已经把二位住处收拾好了！”

狗毛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一张脸上全是殷勤。

他见李殊玉面色不大好，小心问道：“郡主，难不成遇上难事了？”

李殊玉没立刻答，反倒转头看向苏辰英，“辰英，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

苏辰英神色也有些沉，“若那些灾民不知您身份，不该如此反应。若知道，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可今日这些灾民，”他顿了顿，“见着我们，如见蛇蝎。”

狗毛闻言，小声道：“有危险，人才会惧。”

院里忽然静了一瞬。

苏辰英隐隐有了想法，“陈曲秀目前的安排，称得上妥当。天灾又不是人祸，百姓会怨，会求，会哭，却独独不该怕官。”

李殊玉慢慢眯起眼，“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