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序恍若未觉那根几乎递到鼻尖前的马鞭,只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伤势如何了?”
李殊玉嗤道:“不影响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抖,马鞭如活物般卷出,缠住段序腰间,猛地往前一扯。
段序毫无防备,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半步,眨眼便被拽到了她身前。
夜色遮住了他一瞬间的狼狈,却遮不住他微滞的呼吸。
两人离得太近,近得他几乎能闻见她身上未散的药气,和被夜风吹凉的一点幽香。
段序喉结滚了滚,眼神不知往哪儿瞟,嘴里僵硬道:“你又发什么疯?”
李殊玉像是半点没察觉这距离有什么不妥,反倒凑近他,压低声音同他商量道:“你千万别把贡院那点漏子捅到皇上跟前。下回再切磋,我让你三招,如何?”
段序见她嘴唇还有几分苍白,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她分明刚醒就赶了过来,为了这么点破差事,竟半点不怜惜自己的身子。
他冷哼一声:“你当小爷是什么人?”
李殊玉这才松了鞭子,顺手在他肩头拍了拍,笑眯眯道:“小侯爷英明神武,在下佩服。”
段序退后两步,眼风一扫,正对上身后几个手下假装看天看地的神情。
“行了。”段序压低声,语气依旧欠揍,却带着几分认真,“你去帐里歇着,我替你顶一阵。”
李殊玉眼睛一亮,“遵命!”
段序嘴角一抽,懒得理她,只挥了挥手,让旁人都退远些。
贡院之中,夜色沉沉。
一间间号舍里的灯火已陆续熄去,唯有沈恒那一间,烛火始终未灭。
守在号舍外的士兵困得眼皮发沉,却仍站直立在原地,几乎将自己站成一截木桩。几次抬眼瞧见里面那人始终端坐不动,心里也不免暗暗惊异。
这考生,当真不知疲倦。
沈恒端坐案前,背脊笔直,仍在一字一字重誊白日写乱的文章。
白日里那一道身影,到底还是乱了他的心。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学会克制。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那些旧日心绪不过是被他强压到了深处,并非真的消散了。
她一出现,轻轻一碰,便尽数翻涌而上。
他只得重新落笔。
一字一字,把自己重新钉回原处。
他的机会只有这一次,错过便要再等三年。
他要往上爬,爬到再也不会受制于人的位置。
烛火在他脸上微微跳动,映出一双沉静而冷的眼。那一点灯火看着单薄,偏偏在长夜里不肯灭去。
黑夜漫漫,贡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段序和李殊玉同时抬头,原本压着的倦意霎时散了。
下一刻,一匹枣红骏马停在院外。马上之人一身宫装,灯火照得他面白无须,正是皇帝的近侍杨公公。
两人立刻跪地接旨。
“中城兵马司指挥李殊玉,圣上口谕,召你即刻进宫。”杨公公下马,对李殊玉说道。
李殊玉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不妙。
皇伯父这是来问罪了。
段序起身,瞥见她脸色难看,倒也不觉意外。
李殊玉小心翼翼问道:“杨公公,您老可知皇上深夜召我,所为何事?”
杨公公笑得和气,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郡主快随奴婢走吧,皇上哪里舍得朝您发脾气!”
李殊玉听了这话,心里仍旧没底,忍不住看了段序一眼。
段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叫她放心。
杨公公又转向段序,道:“还劳烦小侯爷替郡主在此照看片刻。郡主去去便回。”
段序应下。
李殊玉这才翻身上马,跟着杨公公一道走了。
文华殿外,夜色深浓,李殊玉独自站在外头。
杨公公先进殿通传,她越等越心慌,忍不住来回跺了两下脚。
李殊玉在心里一连想了几套说辞,最后还是决定老老实实认错,再见机卖惨求情。
杨公公终于露面,替她推开殿门,温声道:“郡主,进去吧。”
李殊玉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去。
殿中灯火辉煌,满室明亮,能照得一切心思无所遁形。
李殊玉对着御案前的人,小嘴一瘪,“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双膝砸得她险些变了脸色。
“臣参见皇上!”
她见皇帝仍低头看折子,没有要理她的意思,索性又抬高声音补了一句:
“臣特来请罪,求皇上饶命!”
皇帝这才抬眼看她,搁下手中的笔,语气平平。
“你何罪之有?”
李殊玉立刻俯下身去,姿态乖顺得很。
“臣守贡院不力,致使号舍失火,惊扰考生,是臣失职。”
说完这一句,她停了一停,到底没忍住,又小心补上一句:“不过火起之后,臣已将人救出,试卷也尽数保住,新的号舍也都安排妥当了。”
她说罢,悄悄抬眼去瞧皇帝脸色,目光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