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正是闹饥荒的日子,家家户户吃不饱饭,经济萧条。
魏老太的家庭属于家道中落,在她年幼时尚且可以读上几年书,魏家家风良好,祖上世代以教书为生,因此最不缺的就是书籍。
年轻时的魏老太就在家中识字学道理,比起打小就要学做家务、考虑嫁人的同龄女孩,魏老太自然幸运的多,也更加开放活泼,养了一副敢爱敢恨的性子。
她与外公周安平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认识的,彼时周安平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下乡知青,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于是只能一边下地干活一边在夜晚读书写字。
魏老太欣赏周安平的才华,在一次次交涉中渐渐芳心暗许,她热烈地表达自己的喜欢,读他写下的文字。
孤独的青年在穷乡僻壤遇到了为数不多的红颜知己,自然难免坠入爱河,两人就这么背着所有人偷偷在一起。
可这种日子没过几年,就接近破灭。
后来魏老太的父亲染上了赌博和烟瘾,本就不殷厚的家底逐渐被挥霍败光,任魏老太的母亲如何劝都没有用。
魏老太的母亲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她没读过几年书,唯独从未放下身上有关家庭的责任,在她意识里,倘若丈夫做错了事情,那么自己也是有罪的。
所以为了赎罪,她狠着心,拼了命地劳作,甚至不惜卖血还钱,填补那个无底洞似的窟窿。
但魏老太的认知和学识告诉她,父亲是不对的。
只可惜为时已晚,魏家负债累累,父亲又生了病,重病在床,家里只靠母亲和她下地干活赚钱。
雪上加霜的是,魏老太被发现怀有身孕,彼时他们还未结婚,所以这件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极为不光彩的事情。
周安平知晓后,只是愣愣地待在原地,许久才对魏老太说,“孩子生下来,我会负责。”
爱意冲破世俗观念枷锁,魏老太满心欢喜,不顾所有人反对生下了周春容,但临盆时,周安平却消失了,人间蒸发似的不见了踪影。
有人说,上面下来了新政策,知青可以返家回城,再也不用在芜城浪费青春了。
可彼时正在养身体的魏老太根本不相信,她不管不顾地在家哭喊,恍惚间以为是一场梦,但婴儿的啼哭声却将她从幻想与挣扎中唤醒出来。
外婆常常向旁人提起,“他告诉过我,在芜城对面,隔着山,隔着海,那是他的家乡。”
徐幸经常看见外婆一个人在清醒的时候望着梧城唯一的一座山,山的那头,她们都没有见过。
印象里,外婆最爱看的一本书就是《边城》,她常常念叨着书的结尾,“那个人也许明天回来,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对于外公与外婆来说,等待着的外婆就像是书中翠翠,守在原地,等候着那个人的回来,但也许她清楚地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
*
寒假过半,徐幸辞去了网吧的兼职工作方便照顾外婆,寒假生活也彻底变成两点一线,家——医院。
大多数时候,徐幸就在医院的病房内支一张小桌子,对着明晃晃的窗子伏在案上学习,周春容与徐庄大吵了一架,但具体情况她也不清楚,只是她没在病房内见过徐庄。
周春容要外出工作,不能耽搁太久,于是照顾外婆的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徐幸的肩上,早上在家,徐幸准备好午饭,装在保温盒中带去医院,然后下午回家准备晚饭。
偶尔周春容也会来替她守一些时间,那天恰好,徐东阳也偷偷地溜到医院看望魏老太的身体状况。
但碍于周春容在,他不敢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就走,在拐角处恰好碰到了打水回来的徐幸。
两人对视一眼,徐东阳主动开口说,“别告诉妈。”
【你不进去么?】
“不了。”徐东阳从口袋中摸来摸去,最后只找出一盒口香糖塞给她,面露尴尬,“没啥好东西,过两天发工资了,带你去吃好的。”
听章文泽说,徐东阳辍学后找了一个工作,也许是酒吧,也许是台球室,总归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但至少不会饿死。
不过他工作了这么久,徐幸却始终没见他正正经经地带回过什么,那些钱她也没见过,只知道徐东阳正在追一个周妍,为了她花了不少心血,可人家姑娘虽然东西照收无误,但却压根没理他。
徐幸又问,【你住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你别管太多,”徐东阳抬手揉乱了她的头发,然后强制把她转了个身,“回去照顾好外婆,剩下的不用你管。”
末了,临走之际,徐东阳又说,“等哥赚了大钱,就去带你治病,让你开口说话。”
徐幸笑笑,她没报什么希望,这么些年早就习惯了,但这句承诺,徐东阳对她说了十六年,徐幸也记了十六年,同样习惯了。
*
无聊的时候,徐幸就喜欢在医院的走廊里听英语听力,看走来走去忙碌的医务工作者和人间百态,时不时帮忙给附近的老人接些热水。
昏昏欲睡之际,有一道清澈干冽的声线在她耳畔蓦地响起,穿过人群,试探地喊出她的名字,“徐幸?”
她猛然惊醒,朝声源处看去,不禁微怔,徐幸也未料到自己能在这里碰到熟悉的人。
陈屹淮。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徐幸,开口问:“身体不舒服么?”
徐幸站起身,愣然看着面前的少年人,没反应过来,但她还是本能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情。
陈屹淮扫了眼四周,兴许是没见到其他陪着徐幸的人,便说,“那你来医院是?”
【陪我家人。】
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后,陈屹淮嗯了声,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他用的是智能手机。
在当时,学生能用得起小灵通已经是很不错的家庭了,但是陈屹淮家里对他的吃穿用度并不苛刻,无论是手机还是笔记本电脑都配备齐全。
徐幸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他的手机,那是她看不太懂的牌子,但看起来足够昂贵,她双手背后,下意识地绞在一起,她甚至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手机。
垂头发了个消息后,陈屹淮抬眸收起手机,指了个旁边的偏僻角落,说,“我等会儿我朋友,要不一起聊会儿?”
徐幸没拒绝。
她率先礼貌地回问,【你是来检查的吗?】
陈屹淮笑着伸了个懒腰,单手搭在靠椅上,大致给她解释说,“嗯,差不多吧,我中考那段时间出了点事情,住进了医院,如果不是我朋友及时发现,我可能就挺不过来了。今天是和医生约好的复查时间。”
他笑着揭开当时的伤疤,恍若浮云似的随手拂去,但徐幸心中却早已掀起千涛万浪,她扯着嘴角回笑,可脸颊的笑容却早已僵硬。
中考倒数第二场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徐幸曾亲眼看见陈屹淮被人恶意捅了一刀,孤身倒地,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所以,陈屹淮才会错失参加最后一场考试的时机。
“当时我妈说,要是再晚一点,我可能就成植物人了。”陈屹淮自嘲地笑笑,“算是我福大命大吧,那么偏僻的地方,竟然也会有人找得到,也算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吧。”
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么?
徐幸眸子黯了黯,她垂头静静地听着,面上若无其事,思绪渐渐飘转到半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