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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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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嘉一向起床很早,初夏天气暖和,也不似冬季那么的困难。

香甜的白粥在锅子里翻滚,他熄了火,盖紧了盖子让它闷着,赶早地提着一只篮子去就近的市场买菜。

买完菜回来后剥了一小碗豆子,炒了一小碟子配粥的毛豆萝卜干,再配点清爽开胃的酱瓜,与粥一起放进保温桶里带去了医院。

靖云已经转到普通病房,能够开始吃些清淡食物。

小男孩儿八九岁,性格是外向活泼的,与李文嘉格格不入,然而长相极其的灵秀标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奇异的与他有几分相似。

不过大概是因为病着,他也无法活泼了。

李文嘉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仔细地喂给他吃。

床头柜上,与瓶瓶罐罐的药物摆在一起的,还有一只螺形的漂亮贝壳。

靖云手伸了伸,李文嘉便将那只贝壳拿来了塞进他手里。

病房并非单人间,到了七八点钟,病人家属们也纷纷地忙碌起来,隔壁床的家属还与李文嘉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啊!”

“是啊。”虽然面生,仍旧很客气地笑了笑。

“儿子长得真可爱。”

就是这样,因为长相,从来都没有人怀疑过他与靖云并非亲生父子。

粥慢吞吞吃了一半,靖云踢了踢被子,恹恹地叫了一声爸爸。

“嗯?”

“我下-面难受。”

因为经常难受,所以并不避讳。

两性畸形,相较于来势汹汹的先天性心脏病,在并未发作出明显病痛的此时此刻,几乎可以忽略不提。

李文嘉替他拿来药膏,坐在床边拆药盒子,一旁靖云侧着脑袋,将贝壳放在耳朵边上听,冲他甜甜地笑。

“等你病好些,就得自己抹药了。”挖了一块膏体,他认真地说。

靖云望着天花板,浑不在意地顾自玩着,“为什么啊爸爸。”

“因为你长大了啊,不羞羞吗。”

“不要。”

李文嘉帮他抹好药,拧紧盖子又放回柜子里。

“爸爸今天要出去一下,陈叔叔会来帮忙照顾你。”

“我才不要他来!”提到陈叔叔,立刻就拧起了眉头,有点暴躁起来。

李文嘉很冷淡的样子,完全不理会他的情绪。

靖云带着病中虚弱,尽力地大声抗议:“他抢走了妈妈!要不是他,我们,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的!真不知道妈妈喜欢他什么,那么黑,长得又那么难看,像粗笨的狗熊一样。”

李文嘉只是摸摸他的头发,用重复过很多遍的话来安抚他:“不要怪陈叔叔,之前说过了啊,这是约定……”

她会有自己真正的丈夫,自己的小孩,自己的家庭。

“以后也别再叫潇湘妈妈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下来,感觉到了失落。不过时间长了,这种失落感已经没有像一开始那样让人窒息。

他和靖云重申着:“是爸爸和潇湘很多年前就约定好的,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呢。我们约定过,等陈叔叔来了,她就会跟他走的。”

“……”

“现在陈叔叔来了,我们只是履行约定啊。”

口头这样安慰着孩子,心里的情绪却抑制不住。

那么多年共同生活下来,本以为不会再出现那个“陈叔叔”了,本以为会一家人这样过一辈子的。

回过神来,却只是深深厌恶自己没用。

同性恋于他而言,就和男人无法人道一样,是一种纯粹生理上的,会牵绊他一生的病症。

“以后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是爸爸不够称职,不是其他人的原因。你不要怪陈叔叔,更不要怪妈妈。”

早就计划过要去买些礼品探望为靖云提供了心脏的孩子的家人。

临走时,李文嘉再次替靖云擦洗了双手和脚丫子,床头柜上也放好了洗净切好的水果以及一杯热腾腾的白开水,为的是尽量少麻烦其他人。

俯身捏了捏孩子的翘鼻子,轻声在他耳边说:“那里又痛的话忍一忍,爸爸回来帮你擦药,或者让那个年纪最大的护士姐姐来。”

靖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不要让陌生人碰,陈叔叔也不可以的,知道吗?”

“嗯。”

交代得差不多时,病房门“笃笃”地被人敲了敲,因为房内人声有点杂,没人去响应,老实巴交的男人便自己推门进来了。

潇湘因为临产无法照顾靖云,而短时间里照看几小时,也没有必要去请护工,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就建议自己现任的丈夫来帮忙照顾。

男人手里还提了一些肉松水果之类的东西。

李文嘉站起身冲他笑了笑:“老陈,你还带东西来,都说不用了。”

“应该的,应该的。”

“实在是麻烦你了。”

如果不是因为手头拮据,李文嘉无论如何不会让老陈来照顾孩子,一个本就与谁都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让已经离婚了的妻子的现任丈夫来照顾,实在是说不过去。

男人是个老好人,那些乱七八糟纠纠葛葛的事情,他都没有放在心上,照看靖云也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陈叔叔。”靖云挺有礼貌地喊了一声。

他已经恢复了孩童本性,不去思考复杂的问题,也答应不和陈叔叔吵闹。

李文嘉走出病房,轻轻地掩上了门。

很多年前母亲是他的全部,后来,柏舟是他的全部,再后来潇湘和靖云是他的全部。

而现在,他只剩下了病房里的靖云,那个孱弱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一生中,还能承受多少次一夕之间一无所有的崩溃。

柏舟离世时肝肠寸断的疼痛仍旧记忆犹新。

或许真的会死吧……

所以才要那样去争。

失去他们,就像斩断与这个世界牵连着的所有血脉,浩阔天地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独自一人,茫茫然的像个孤魂野鬼。

家人离世时,依附着柏舟渐渐地重新生长出与世相连的血脉。柏舟死去的时候,那些新生的蓬勃血脉,再一次被全部斩断……新生的希望和勇气是鲜血淋漓一次比一次脆弱的,斩断的时候也一次比一次疼痛。

那一整年的情形都历历在目。

在一起两年半,那套他所喜欢的、共同生活了那么久的温馨房屋,最终成为那三年记忆的坟墓。

柏舟像一枚流星,来得悄然而强势,然而一瞬间就毫无征兆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就那样再也没有出现,临走的时候还承诺着半个月后就能回来,说会捎当地的好玩意给他。

李文嘉从端午等到了立冬,马路边葱郁的梧桐渐渐稀落,覆上了薄薄的霜雪,他始终不愿意相信。

那是一个冷到极致的冬夜,外面下着绵细的雪,湿哒哒的在地上形成了一滩一滩的冰水混合物。

他撑着伞从实习单位回家,看到家门口徘徊着的男人身影,血液上涌,踉踉跄跄地三两步跨上台阶,“柏舟,柏——”

然而回过身看着他的不是柏舟,而是一名陌生人。

李文嘉愣在那里,睁大的眼睛里蓦的有了水光。只是那一瞬间,他骤然彻底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对面的男人小麦肤色,体型同样高挑强健,只是瞎了一只眼睛,脸上蒙了眼罩。

“从来不知道还有你这号人物存在。”男人换上柔软的拖鞋踩进屋子里,四处打量了一番,笑了笑说。

“柏先生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帮派么,你大概电影上也见过。”他点了一支烟,声音迷迷蒙蒙的,和烟雾一样飘渺,“陈家有只老狐狸,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后却谋划了这么久,呵……那么多年的交情,下手那么狠……”

“我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听了也不懂。”男人摇摇头,摁灭了香烟,“我在床上躺了半年,这才能利索地走路找到你这儿。别等了,柏先生挺喜欢你的,如果见你这样,他一定不开心。”

…………

春天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这里的房东。”

“嗯。”

“不知道你们还要不要续租呢?房子三年的租期已经满了。”

李文嘉如梦初醒。

如那人所说,他没有再继续等下去。

搬离了那所房子,甚至要搬离那座城市。

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沾染了柏舟的气息,他连看一眼都不能够,稍微去想一想,胸腔里就好似要烂掉一样——疼痛,并且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恶病般蔓延着的衰腐浊臭。

柏舟会出事,或许连他自己都从未预料过。

他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他,不过两三年里,零零碎碎赠予的昂贵礼物和状似无意一次次给他的钱加起来,却也有够他在市里买一套自己的房子。

李文嘉像是死过了一次要重新投胎一样,两袖清风孤身一人,选了个市井气息浓厚的小地方住了下来。

彻底脱离学生生涯,在小城市中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设计工作,所居住的也是当地类似于拆迁安置房的老旧小区,邻里关系较为融洽,左邻右舍的都是一家一户有老有小的寻常人家。

清晨的时候,能隐隐听到老头老太买菜打招呼和父母亲送子女上学的声音,傍晚日落时分,还会有人架起煤炉烧水做饭。

李文嘉骑自行车上下班,在日落时回家,春末温暖的微风里,夹杂着煤火和米饭的香气,触动了极深处的记忆,仿佛看见了走过的悠远时光。

扎着羊角辫的邻居小姑娘奔跑得脸蛋红彤彤,拿着朵喇叭花神采奕奕地跟在他身后凑热闹,一声一声喊着他:“叔叔,叔叔啊,你看这朵花。”

渐渐的,也和邻居们相熟起来,会有人上门来给他做媒。

邻居们眼里,李文嘉几乎是个挑不出缺点的小伙子,除了早早就没爹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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