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陷入了一场徒劳的奔波之中。
世界被分为两个,一个是他们的,靖云还一如既往在过生活,他会说会笑,每天早晨乖乖起床,背着小书包去上学,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痛苦地思念着他。另一个世界是他们以外的,时间如利箭飞速穿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早已卷走了过往的枯枝落叶,连同那一条瑟瑟单薄的生命。
他们走访了当地媒体,协商过刊登寻人启事的事宜,也明知没有多大用仍旧每天出门在疗养院小学之类的地方徘徊试图找寻。
一周过后,自然仍是一无所获。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文嘉的情绪越发失控,他有深深的忧郁和无法平息的焦躁。
简洛维有些担忧,说道:“文嘉,你不如在酒店好好休息几天。其实我派出去的人手已经足够,该做的也都做了,我们只需要等消息就可以。”
李文嘉面朝着落地窗,眼睛反射出一点晦涩的微光,“为什么这么久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的手握着拳头,似乎在颤抖:“我是不是,是不是应该回去,求那个人,只要靖云能回来,再把我关起来也可以……”
“……”
“可是、可是我不是没求过他啊!我什么都做了,他到底要怎么样……”李文嘉眼睛里染着血丝,看起来非常困惑:“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要怎么样?我不明白,十几年了,我是不是欠过他什么?他要这样对我,我不明白。”
简洛维看着他,手掌随之按抚在他的发心:“别想那么多了,去泡个澡,早点睡觉。”
李文嘉恍恍惚惚地被他拉着,带进了洗浴间。
圆形的浴缸非常宽敞,随着哗啦啦的放水声,渐渐腾起泡沫。
简洛维站在一帘之隔外,发出一声不可闻的叹息,他忙前忙后,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已经让他非常疲惫。
办公桌上传来手机铃声伴随着震动,他走过去接听。
在听清对方话语之后,他怔住,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回应。过了片刻,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
“你说,靖云已经……”
“没错,我们找人查证到大约在半个多月前,那个孩子就已经生病去世了,当时他是在洛杉矶。”
“再具体一点。”
“梁以庭叫人把他带去了比弗利山庄,甚至已经安排好念书的学校和所有生活所需,但据说那个孩子一直很抗拒,情绪很激烈,或许这是一大诱因,间接导致心脏在移植半年后产生排异。几个照看他的大概是习惯了应付他的脾气,忽略了他身体一开始的情况——他其实一直在发烧,等昏迷之后再送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
……
简洛维挂掉电话,遭受了一拳重击般久久不能回神,等稍微缓过劲来,只觉得心口像缺了一块什么……说疼,也并不疼得多么厉害,只是空落落的,像是连风都能穿过去了。
李文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屋内太过安静,没有看到简洛维让他有点心慌,直到推开他卧室的门,见他坐在灯下翻看手机才终于平定下来。
“怎么了?”简洛维见他一副紧张的样子,问道。
“没什么。”李文嘉已经恢复平静了。他朝他走过去,问:“你在干什么呢?”
“随便看点国内新闻。”简洛维说着,把手机收起来放到了一边,“洗完澡是不是好多了?”
“嗯。”
“天不早了,头发一定要吹干再睡。”
“嗯。”
简洛维露出微笑,朝他招招手,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了吹风机,“过来吧,我帮你。”
他们坐在柔软的床上吹着头发,如同最亲密的恋人,床铺的那一隅变得非常温暖,在迷迷糊糊中,好似整个人都能陷下去,沉入那一片温暖又柔软的黑暗之中。
电吹风的噪音消失,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头发、耳朵,像羽毛一样悄然。
李文嘉有点痒,抓挠了一下后颈,很快浮出了疹子。
简洛维道:“你最近压力太大了。”
李文嘉声音里带着倦意,很轻地说:“对不起,还要让你来帮忙。”
“……文嘉。”简洛维握住他的手,看着他:“就算找不到靖云,你也要好好生活。”
“你说什么呢,我会找到他的。”他有些神经质地说。
…………
次日,李文嘉早早起床。他和往日一样,想等简洛维也起床后一起吃早餐,然后开始一天的寻找计划。
推开房门,没想到简洛维已经起床了。
桌上陈列着早餐,他迎着阳光,面容平静,对他说:“早安。”
“早。”
李文嘉洗漱完毕,坐定下来,问:“我们今天应该去东边找吗?”
简洛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咖啡杯上。过了许久,才道:“文嘉,今天别去了。”
“……什么意思?”
简洛维沉淀了片刻,只是说:“我们只需要等消息。”
“你是不是,厌烦了?”李文嘉小心翼翼地问。
“……”
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呢。
那孩子已经不在了。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终究无法对着他那双疲惫已极、一无所知的眼睛说出来。
“洛维,无论你是什么想法,我都可以理解。但是,我不能停下来,我真的不能停下来。我现在可以自己去找,你可以忙公司的事,我不会打扰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都明白的。”
简洛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那被晨光照着的脸庞透着一种近乎灰败的平静。
李文嘉看着一反常态的简洛维,有如履薄冰的感觉。
他想自己实在是麻烦他太多了,被厌烦也是情理之中。等这件事结束,他会带着靖云离开的,他们回自己的家乡,永远不再回来。
“我自己去吧。”李文嘉低垂着头说道。接下来他也没再吃东西,站起来去沙发上拿了自己的外套,轻声说:“那我出门了。”
他一刻也不能够浪费。
身上有手机,可以看地图导航,也有简洛维给他的一大笔钱,他现在的确可以自己一个人去奔波,尽量不去烦扰他。
四月末的气候是很舒适的,似乎能够减少一些额外的负累。
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拿了地图和手机,穿梭在一群群的陌生面孔中,按照地图上所圈出的区域,一一询问附近的居民路人。
在找寻的过程中不会感到饥饿,他甚至可以一天不吃东西,但知道这样不行,所以仍会填鸭一样在街边买个干面包塞下去。
偶然回头,看见了商场玻璃墙倒映出自己全身模样,不知在这几个月里瘦下了多少,他发现镜子里的人已经有了些瘦骨嶙峋的意味。
待到华灯初上,赌城愈发热闹明朗,他却已经消耗完一天所有精力,如同璀璨灯火下一只奄奄一息的飞蛾,迷迷离离穿过那满世界的辉煌,背后是渐渐落幕的无尽黑暗。
酒店房内简洛维不在,大概是有什么事出去了,李文嘉独自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差不多时起身走到写字台旁,开始仔细梳理这些天的行程,把已经去过的地方一一勾掉,罗列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并提前搜索好地址和路线。
简洛维两个小时后还没有回来,李文嘉于是打了个电话给他。
“是临时想起,去拜访了一下当地的老同学,如果实在太晚就不回来了。”简洛维在电话里这样说。
李文嘉嗯了一声。
“你吃饭了吗?自己吃了早点睡觉,不用等我。”
“等下就去。”
“嗯。”
电话里安静片刻,简洛维似乎正要说再见,李文嘉开口说:“那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