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对他的到来诧异而又郑重,关注度显然远超那已经缩到了角落里不足挂齿的男人——在绮云楼那种地方工作过,无论以怎样的身份与他交谈,从始至终,在他的眼里都低人一等。
“梁先生怎么会……”
梁以庭弹了弹衣角,自若地坐了下来,微笑道:“听说陆先生要赴‘简蕴’的约,为此还特地推掉了我的邀请,所以我心下好奇,过来看看。”
“梁先生说笑了,随便玩玩。”
梁以庭取了只干净杯子,白净骨感的手拎起温热茶壶,将一线青色茶水注入。
陆先生正要在他旁边坐下,梁以庭却悠悠说道:“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会儿,请陆先生去别的房间。”
“……”
“嗯?”他笑了笑,“不可以吗?”
男人明白过来,虽不情愿,却也只客气道:“当然可以!梁先生玩得开心,那我就先走了。”
他离开时掩上了门。
屋内一片静谧,梁以庭也没有说话,握着那细瓷杯子,将一整杯茶慢慢喝了下去。
李文嘉趴伏在地,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地上前挪了几步,扶住他膝盖,而后搭着他的大腿起身,将身前大片的裸露肌肤贴上他冰冷的黑色西装,蜿蜒着像蛇一般将他缠绕。
拖拽的浴衣随着张开的双臂铺展,梁以庭的视线被一片细腻妖娆的紫色淹没,李文嘉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凉的唇落在了他的颈项。
而下一秒,他被重重地推了下去。
李文嘉跌在地上怔了一瞬,又再一次朝他扑过去。
梁以庭又一次推开他。
几次过后,李文嘉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不断吻着他的嘴唇,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后,又低头吻在他的喉结,反复地吮-吸着那个凸起。
梁以庭的手在他腰上动了动,冰冷地说道:“你的演技很差,你知道吗?”
李文嘉顿下动作,“你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我会听话。”
“……”他扳过他的面孔,将桌上一整壶已凉的茶水对着他的脸冲了下去,水源源不断顺着他的面孔淌满全身,“他碰过你了,是不是?”
“……”
“靠近我之前,先把自己好好洗洗。”
梁以庭放下茶壶,站起身。
李文嘉却如一株濒死的藤蔓,在这个夜晚无路可走,将他当成了最后的浮木死死攀附。他极卑微地跌跪在地,抱着他的腿,什么话也说不出。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你把我当成什么?”他低头望着他。
“……”
“和那些人一样的嫖-客。”
“……”
“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他俯下身,箍起他的下巴,“娼-妓?”
角落里,公文包上又有微弱的光点闪过。
梁以庭扫过一眼,说道:“摄像头?……哦,是了。陆先生有妻儿,如果上了床他事后又不认,可以拿这个来威胁他。”
“……”
“说话啊,我说的对不对?”
“……”
梁以庭逼迫他抬起脸,指骨几乎要掐碎他的下巴,“当初被人送上我的床,你也不知道那会是我,对吧。只要钱给够了,是不是那一晚无论是谁你都照样全盘接受?拉不下脸面去做‘头牌’,实际做的事情也没什么两样。为了那个野种,你可以把自己卖了,为了个有手有脚的男人,你可以把自己再卖一次……”
他的话语轻飘,却几乎升腾出了恨意。他离不开他,他离不开这样的一个人。
“你把自己的身体当做什么?”
如果可以,他想把他劈成两半,将那一半作恶的碎尸万段扔出去喂狗。
李文嘉在他脚边喘息,身体微微痉挛。
梁以庭笑了笑,眼中却毫无波澜,他清晰地在他耳边说:“我要惩罚你。”
李文嘉像垂死的动物,昏沉中忽然惊悸般睁大双眼。
他所能感知的痛苦分两种,一种如同钝器砸来,是鲜血淋漓的剧痛外伤,但只要没死,即便残废伤口也会愈合。另一种则如病毒入侵,或许刚开始并不痛得厉害,但折磨缓慢而持久,并时时刻刻伴随着对未知的恐惧,说不定哪天就会恶化,是慢慢腐烂着死去。
梁以庭属于后者。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他抵死挣扎了起来。
眼前那片朦胧的雾气渐渐扭曲,直至沸腾,他歇斯底里,眼睛发红,脖颈间青筋浮出,胎记殷红像要渗出血来。
他被人用绳子捆起,整个人凌空扛在肩上,一路疾驰。
如同一只被割破了脖子的天鹅,他一路扑腾着翅膀,在一声嘶哑啼鸣之后,那修长白皙的脖颈毫无生机地垂了下来。
…………
窗台上的一盆海棠,在阳光下暴出了一只洁白的小花苞。
靖云咳嗽了一声,将浇干净水的玻璃杯子收回。
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见到自己的父亲了,这是很少发生的情况,他心里有点不安。但隔壁的阿仁叔叔说,说不定只是因为工作太忙了。确实,这些天爸爸一直忙于工作,甚至连饭都没有好好吃。
阿仁叔叔照顾了他两天的饮食,午饭时间,他又来叫他过去吃饭。
靖云答应一声,跟着过去了。
其实他也没什么胃口,单纯的,只是没胃口吃饭,但不能不吃。
阿仁叔叔一边布着碗筷,一边说:“咳嗽药水喝了吗?”
靖云点点头。
他最近断断续续地有点咳嗽。
阿仁叔叔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不会发烧吧……”
正在这时,门口出现一张陌生的面孔,问道:“你好,请问李文嘉是住在这儿吧?”
“嗯……你是?”
陌生男人跨进来一步,带着善意的笑容:“我是他的同事,他最近很忙,可能没办法照顾孩子,我受他委托,带孩子去学校办一下寄宿。”
“忙成这样吗?……”阿仁挠挠头。
靖云问道:“你是他哪位同事?我爸爸没有事先和我说过寄宿的事。”
男人看他一眼,微笑道:“我和他在简蕴一个部门工作,你想先见见他么?我可以带你过去看一下,不过,你爸爸真的很忙,没空陪你玩,你只能看一眼。”
“会议中他可能不方便接电话,不过……”他拿出了李文嘉的身份证,“我有这个。”
“……”
靖云犹豫了一下,因为迫切想见到父亲,跟着他走了。
然而上车之后开了十多分钟,他发现这并不是去学校的路线。
李文嘉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一轮皎洁的弯月洒下的细细银辉。
他动了一下身体,听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辨认着又动了一下腿,那声音越发明晰。随后,头顶的声控灯毫无预兆大亮,他条件反射地遮了一下眼睛。
随后手慢慢移开,他看到自己右脚的脚踝被拴上了一根银白色的锁链。那根锁链婴儿手腕粗细,套住他的那一圈上甚至还刻有精美花纹。
房间除了柔软的床铺和地毯,再无其他。
他走下地,锁链很长,似乎够他走进房内盥洗室,但也仅仅如此,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整条链子就绷紧了,他再也无法挪动半分。
不断地往前,再往前,锁链晃动着发出阵阵悉索声,他的脚踝开始渗血。
深夜,一点声音就被放大。
整栋房子都安静异常,这里的所有帮佣都被辞退,除了梁以庭……
梁以庭在灶上打开瓦斯,两分钟后热好了一碗面条。
面条是西式的做法,有股奶油香,然而显然是不懂细节,忽略了常识,热过之后全糊在了一起。
梁以庭搅拌了一下,还是就那么盛出,往上面撒了一把香料。
李文嘉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随后阴影中显出一个人来。
梁以庭出现在了他眼前,手上拿着托盘,上面是一碗面和几个苹果。
李文嘉脚下流了一小滩血,却像不知道疼似的。
他看着梁以庭一言不发走进房间,在那床沿边坐了下来,随口说:“过来吃点东西。”
李文嘉犹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
梁以庭头也没抬,从盘中拿了一只苹果,开始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