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嘉站在门口,清晨院落中有树叶纷纷扬扬落下,红红黄黄铺满一地,呼出的气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这季节落幕前的最后一场缤纷里。
阿七办事一向很有效率,一天未拖就把话语带到,于是这一天就这么悄然来临了,或者说是,终于来临了。
虽然有些突然,但似乎也没什么好觉得突然的。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在期盼着这一天,不是吗。
李文嘉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起先像是欲言又止,而最终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回头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的脑子像被劫持了一样,塞满了不想回忆的过去,以及拼命思考着的将来。
在这一片混乱中,他想,是要立刻买机票离开这座城市了吗?
这里已有了他新的工作圈子,公司办离职,和阿仁他们道别,都需要些时间,还有……简洛维。
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并不多,收拾起来没有花去多长时间。和靖云走出门时,他却忽的清醒过来——
自己为什么还要那么急切地逃离这里,已经没必要了啊。
梁以庭终于看腻他了。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强迫他留在这里。
那么,自己还“逃”什么呢?
他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自由了。
…………
两天之后的早晨,梁以庭恢复了正常作息,推开房门,去了顶楼花房吃早餐。
用全玻璃封闭的花房没有室外的刺骨寒风,却充斥着毫无保留的阳光,周围盛开着各类品种的兰花和色彩丰富的郁金香。
“他走了?”
阿七点点头:“已经走两天了。”
梁以庭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摇椅中。
许久,他把咖啡杯子放回桌上,那椅子也彻底地停止了晃动,他莹白修长的手指平静地搭着椅子扶手,在冬季刺目的阳光下,显出略狰狞的鲜红色伤口。
寂静中,阿七将一件大衣展开,披到他肩上。
一股淡淡的暖香拂过来。
梁以庭伸手,将那件大衣扯了下来:“扔了它。”
“……”
那瓶香水质量太好,衣服上碰到一点就一直有股若有若无的气味。同样,在书房打碎之后,整一层楼都飘着那股香气。
梁以庭站起身,吩咐道:“三层楼全部大扫除一遍,每个角落都喷上消毒水,别再让我闻到这股味道。”
阿七一时并不能倚靠有限的信息想明白这香水又戳中了他哪根神经,不过是非不问、一口应下已经是习惯了。下楼遇到管家时,便将这件事交代了下去,并且加重了语气提醒,不要因为打扫的不是切实的脏东西而偷懒马虎。
他在走出门时叹出一口长长的气,那口气如同他的人一样,被压抑得平缓而不易察觉。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至于松的是哪一口气,一时之间连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李文嘉走了很好。
梁以庭永远不要喜欢上任何人,才是最好的。
无欲则刚,有了执着与牵挂,就是有了弱点和软肋。
梁先生没有歇斯底里,他既没有大肆避讳那个人用过的一切,也没有将山上那座别院空置封存以作怀念。
单纯的寻欢作乐他永远不缺人。无论是为了钱财前途,还是仅仅只是他的那副皮相,总有人上赶着要把自己送上去。
山上别院本是没什么人知道的地方,如今旧人走了,反倒成了他醉生梦死,接纳新欢的专属地。
阿七本身从不插手他这方面的事,但是就这样将前人的所有痕迹都抹去,未免绝情得太过仓促,他只觉得这反而古怪——毕竟对待上一位,他的耐心与长情,分明与旁人截然不同。
或许只是憋着一口气无处宣泄,需要一个替代的出口吧。
…………
李文嘉从过渡的酒店搬出,换了一套小公寓居住。那套小公寓并不是多么好的地段,可凑巧,倒是与同事阿仁成了邻居。
阿仁一向活得大大咧咧,对于他的一切都缺少好奇心,从不刻意过问。
晚上在家中腾出桌子,他邀请李文嘉及他的儿子一起来吃小火锅。
“原本是打算这几天就提离职的,想回老家了。”李文嘉夹了片菜叶子晾在碗里。
阿仁热火朝天地给靖云夹了个肉丸子,“现在离职,不是很不划算么,过完年再走!”
李文嘉道:“我们那边冬天冷得厉害,没这儿好过,而且原先的房子也半年多没人住了,都要重新打算起来。这季节,想想也确实挺头痛。”
阿仁笑道:“你要走,经理大概还会加工资挽留你。我们这季度业绩很不错,多亏了你帮简蕴的那单设计,吸引了好几个大客户,连下季度的业绩都不用愁了。”
提起简蕴,李文嘉不免又会想到简洛维,一时没再说话。
简洛维是一块不属于他的蛋糕,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落进他的碗里。
在饥饿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要咬一口,可他知道,那终究不会属于他。
简洛维年轻而活泼,他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与他截然相反。命运交错,并不代表就能够相缠一生,年纪大了,能够看清某种方向。简洛维会继续往前走,交错过后,他们朝着各自未来的方向越走越远,他最终会变成他生命之线上一个不起眼的结。
简蕴珠宝位于市中心的新门店是目前为止规模最大的,装修期间李文嘉偶尔要过去盯一下情况。
简洛维不遇上他就没什么事,遇上了便会请他吃顿饭。
那是一种循序渐进的追求,在知道他离开梁以庭之后,也没有轰炸式的表白和甜言蜜语。
李文嘉孑然一身了,他不再刻意扭曲这条轨道。他们相遇了,便是相遇,要相交,就让它相交,然后有一天他要走远了,那么就让他走远。
他也会有欲望,在饥饿的时候,想要小心翼翼地咬一口碗里的蛋糕,因为它是那么的香甜,做不到视若无睹。
简洛维说:“其实珠宝设计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我在国外虽然念的是MBA,但有一些珠宝相关的课程也会去看。”
在简蕴,一起路过设计部的时候,他又带着他进去参观。
设计部有一张桌子,似乎是常年的没什么人坐那儿,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简洛维从桌上拿起一张潦草的设计稿,朝他笑了:“我最近试着设计了一款戒指,你看看。”
李文嘉接过那张稿纸,因为太过潦草,看不清具体眉目,诚实地说道:“术业有专攻,画技差了点,期待成品。”
简洛维爽朗地笑了一声,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这动作让李文嘉有点怔,简洛维的手也顿了一下,随后他笑道:“我也期待。”
…………
农历新年终于在城市沿海的烟火晚会下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