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火漆的纹路有点硌手。
“能否邀请你跟我一起喝一杯下午茶呢？”张思棋侧了侧身，朝那几张白色圆桌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坐一会儿，不耽误你太久。”
燕臻看了一眼小元。小元正提着大包小包，站在几步之外，嘴巴微微张着，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看了看张思棋那张白得透明的脸，那双浅褐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张思棋笑了。那笑容很真，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和他那张冷淡的脸不太搭，可很好看。他侧身让开路，等燕臻先走。燕臻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香水，也许是衣服上残留的皂香。很淡，很干净，像是冬天早晨的空气。
他在那张白色圆桌边坐下来。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桌上摆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茶汤的颜色很浅，是那种嫩嫩的黄绿色。旁边是几碟点心，做得精致极了，上面还缀着可食用的小花。他想起刚才站在街对面看那些Omega喝茶的样子，想起自己心里那点酸酸的感觉。现在他坐在这里，和这些人坐在一起，可他不能像他们那样放松。他不能翘手指，不能笑得太开，不能把“温柔”两个字写在脸上。他是Alpha。他必须记住，他是Alpha。
张思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注进杯子里，热气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
“尝尝。”张思棋说，“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明前茶。”
燕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他吹了吹，又抿了一口。味道很淡，有点甜，有点涩，咽下去之后舌尖上还有一点回甘。他说不上好喝不好喝，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他的信息素就是这个味道。龙井。清明前采的头茶，用山泉水泡开，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那种清冽的、带着豆香的、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那个人。
张思棋正端着茶杯，也在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刺眼的、咄咄逼人的光，是一种很温和的、让人放松的光。
“你哥哥身体恢复得不错。”张思棋说，“上次我去医院，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医生说再治疗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回来了。”
燕臻点了点头。“谢谢。”
张思棋笑了笑。“谢什么。我跟你哥哥是朋友，这些都是应该的。”
燕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会和陌生人说话，也不太会和不熟悉的人待在一起。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琴，看书，写信。和人面对面坐着，喝茶，聊天，对他来说是一件很累的事。可张思棋不一样。他不觉得累。张思棋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不会一直盯着他看，也不会一直追问。他问一句，燕臻答一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就换一个话题，很自然，像是水从石头上面流过去，不留痕迹。
“你和你哥哥长得不太像。”张思棋忽然说。
燕臻抬起头，看着他。
“你比他好看。”张思棋说，语气很认真，不像在恭维。
燕臻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了一口茶。“谢谢。”他说。
张思棋笑了。“你一直这么客气吗？”
燕臻想了想。“大概吧。”
张思棋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广场中央那座喷泉上。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哗哗的，很好听。燕臻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个浅蓝色的信封，指尖轻轻摩挲着火漆的纹路。他没有拆开。他想回去再看，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慢慢地看。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茶壶里的茶凉了，张思棋又让人换了一壶。燕臻喝了两杯，吃了一块点心，点心很甜，甜得他有点发腻。他想起小时候妈妈从面包店买回来的边角料蛋糕，没有这个精致，没有这个甜，可他吃得比这个开心。
“时间不早了。”张思棋看了一眼手表，“我送你回去？”
燕臻摇了摇头。“不用，我有车。”
张思棋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站起来，燕臻也站起来。张思棋比他高很多，他站在那里，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阳光从张思棋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燕臻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
“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张思棋伸出手。
燕臻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他伸出手，握了一下。那手很暖，掌心干燥，握得不重不轻，刚好。
“我也是。”燕臻说。
张思棋松开手，笑了笑。“下次再请你喝茶。”
他转过身，向广场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燕臻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和燕臻见过的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又不太一样。燕臻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公子。”小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那人谁啊？”
燕臻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张思棋。”
“张思棋？”小元想了想，“没听说过。”
燕臻没有回答。他把信封收进口袋里，转过身，往停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广场。喷泉还在哗哗地响，阳光还在水面上碎碎地闪。那几张白色圆桌已经空了，茶具和点心都被收走了，只剩下桌布在风里轻轻飘着。
张思棋已经走远了，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燕臻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着那个信封，火漆的纹路硌着他的指腹，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