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一声鼓响,自午门外传来。鼓声沉闷而固执,穿过宫城层层殿宇,直入奉天殿。
文武百官同时一愣。
登闻鼓。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早朝时击响它了。
龙椅之上,朱棣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他等的,就是这一声。
半个时辰前。奉天殿。
朱棣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
第一个时辰,议祭天服饰。第二个时辰,议水渠修缮。文官们站得腿发抖,武将们腹鸣如雷。严嵩数次欲言又止,每次刚张口,朱棣就抛出一个新问题。
他在等。
殿外,杨士奇穿着囚衣垂目静立,脊背挺得像一棵老松。
他不知道女儿今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她一定在做什么。
午时将近。
“咚——咚——咚——”
鼓声从午门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固执地穿透层层殿宇。
朱棣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终于来了。
午门外,杨若蘅跪在登闻鼓前。
她一身素衣,未簪钗环,背上昨夜被杖责的伤口还没有好全,跪姿牵动了伤处,疼得她额头渗出细汗。但她一下一下地敲着鼓槌,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三十声,够了。
“何人击鼓?!”守卫厉声喝道。
杨若蘅放下鼓槌,声音沙哑但清晰:
“民女杨若蘅,为父鸣冤,为国法请命!”
甲胄碰撞声从宫道尽头传来。玄一带着一队锦衣卫快步而至。
今日的他与以往不同。飞鱼服,绣春刀,腰系金带。月光下那个懒散的玄衣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俊朗中带着肃杀的锦衣卫官员。
“杨姑娘,陛下有旨,带你上殿。”
他伸出手。杨若蘅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了。
他扶她起身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殿上……慎言。”
杨若蘅跟着他往奉天殿走,忽然开口:
“玄一大人,登闻鼓方响,陛下便遣人来迎……莫非陛下早已料此一事?”
玄一没有回答。
杨若蘅明白了。朱棣,你拿我当棋子?她心头火起,但面上没有表露。
奉天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阳光刺入殿内,在光滑的金砖上铺开一条光路。
杨若蘅逆光走入,素衣上沾着尘土和血迹,但脊背挺得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百官侧目,窃窃私语如潮水涌起。
杨若蘅没有理会。她抬起头,第一次看见奉天殿的全貌。
高阔的穹顶,蟠龙的金柱,汉白玉的丹陛,以及丹陛最高处那把龙椅。
龙椅之上,坐着一个人。
永乐天子。朱棣。
四十五岁,正当盛年。眉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短髯修剪整齐,鬓角微霜,明黄龙袍之下是武将特有的宽肩厚背,坐在那里如山岳般沉稳。
他正俯视着她。
杨若蘅的脑子“嗡”了一声。
(卧槽,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场面,今天让我真遇上了。)
(这颜值!这气场!)
(比我家便宜老爹还帅!便宜爹是文臣那种禁欲清冷型,这位是帝王加武将的顶级帅!)
(不行不行,口水要掉地上了。)
她忘了行礼。
太监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大胆民女!见陛下不跪?!”
杨若蘅猛地回神,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民、民女杨若蘅,叩见陛下……”
声音发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朱棣也在看她。
少女跪在丹陛下,身形单薄得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素衣上沾着尘土和血迹。
她抬头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星,黑白分明,瞳孔深处有一种他很少在女子眼中见到的东西。
不是怯懦,不是讨好,不是算计。是一种愤怒的、倔强的、又带着一点……恍惚的明亮。
(这就是杨士奇那个养女?)
(倒是……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这眼神,有点意思。)
两人目光在殿中相撞。一个俯视,一个仰视。一个帝王,一个民女。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朱棣开口了:“你就是杨若蘅?”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