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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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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城市,街景熟悉又陌生。沈晏禾看见她和顾衡玉常去的那家书店已经变成了连锁咖啡店;他们一起等过公交的车站翻修得崭新;那面她曾偷偷画下他侧影的旧墙,如今贴满了商业广告。

三年,足够抹去所有痕迹。

疗养院坐落在西山脚下,环境清幽如世外桃源。江砚知带她穿过长廊,停在最里间的病房门前。

“做好心理准备。”他低声说,第一次显露出些许犹豫,“外婆…瘦了很多。”

推开门,消毒水气味中混着淡淡茉莉香——那是外婆最爱的味道。病床上,老人瘦小的身躯几乎陷在白色被褥里,呼吸机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

沈晏禾的脚步钉在门口。

记忆中的外婆总是笑着的。她会坐在大院藤椅里,一边择菜一边哼江南小调;会在她画画时悄悄放一盘桂花糕在桌边;会在雷雨夜抱着做噩梦的她,轻轻拍她的背说“安安不怕,外婆在”。

而眼前这个人,枯瘦,苍白,脆弱如风中残烛。

“外婆…”声音哽咽在喉咙里。

病床上的老人缓缓睁眼,浑浊的目光在空气中游移,最后定格在沈晏禾脸上。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点亮了。

呼吸机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沈晏禾快步上前,握住那只布满针眼和老年斑的手

“安…安…”气若游丝的声音。

“是我,外婆,我回来了。”泪水滚落,滴在老人手背上。

外婆努力抬起另一只手,想碰触她的脸。沈晏禾弯腰将脸贴进她掌心,感受那微弱的温度。

江砚知静静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透过玻璃窗,他看见沈晏禾跪在床边,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长廊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十几条未读信息,一半来自江砚书,询问沈晏禾是否真的回来了,语气里满是警惕;另一半是工作。他揉了揉眉心,感到某种疲惫。

病房内,沈晏禾对外婆说了很多话。

说伦敦的雨,说泰晤士河的黄昏,说她拿了设计新人奖,说她在异国他乡如何学着一个人生活。外婆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眨眨眼表示回应,但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午后,外婆睡去。沈晏禾轻手轻脚退出病房,看见江砚知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军人家庭培养出的警觉已成本能。

“她睡了。”沈晏禾声音沙哑。

江砚知递给她一瓶水:“你房间安排好了,在疗养院客区。先去休息,晚上她醒来你再过来。”

“我想多陪陪她。”

“你需要休息。”他的语气不容置疑,11个小时的航班直到现在两个人都没有休息,“眼睛肿了,声音也哑了。外婆醒来若看见你这样,反而难过。”

傍晚,沈晏禾回到病房时,江砚知正在给外婆喂水。

“砚知很孝顺。”外婆声音微弱,但比白天清晰些,“这几个月,他常来看我。”

沈晏禾看向江砚知,他避开目光,将水杯放回床头柜:“应该的。”

接下来的两天,沈晏禾几乎寸步不离病房。江砚知每日出现两次,早晨带来新鲜水果,陪外婆一会。

第三天清晨,外婆精神突然好了许多,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她拉着沈晏禾的手说了许多话,关于她早逝的母亲,关于外公的旧事,关于大院里的四季。

“安安,外婆最放心不下你。”老人轻抚她的脸,“你性子太软,心太善,总想着别人…以后要多为自己活,知道吗?”

沈晏禾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砚知那孩子…”外婆顿了顿,看向门口——江砚知刚来,正安静站在门外,“还是关心你的,只是左右为难也不好办。若将来…若将来真有难处,可以找他。他答应过外婆,会照顾你。”

门外的江砚知身体微微一僵。

“外婆留给你的有东西,等外婆走后,律师会找你,你要收下。”

沈晏禾再也控制不住地泪水奔涌而出:“外婆,我错了我再也不出去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听话安安,别让外婆到下边还惦记你。”外婆的手轻轻抚着沈晏禾的头发,动作缓慢而温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的安安,怎么命这么苦。”

窗外暮色渐沉,西山轮廓在黄昏中变得模糊。外婆说完这句话,呼吸渐渐平缓,又沉沉睡去。沈晏禾守在一旁,看着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数字,一刻也不敢闭眼。

江砚知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幕。沈晏禾单薄的背影在病房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沈晏禾终究还是没有走,外婆又病危了,医生说就是这几天的事,让亲人们可以早做准备了。

顾衡玉和江砚书是在三天后的午后到的。

“奶奶。”江砚书推开病房门,却看到一个意外的身影,“你怎么在这里?”江砚书皱起眉头问。

“砚书。”这句话被刚要走进门的江砚知听到了。

江砚书显然没料到会被亲哥哥警告,脸上的骄纵僵了一瞬,随即委屈地红了眼眶:“哥!你答应过我的。”让这个女人在她回来之前滚蛋。

“砚书!”江砚知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神冷了下来,“这里是疗养院,外婆还在里面休息,不要任性。”

沈晏禾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没回头,只是握着外婆的手又紧了紧。外婆还在睡着,呼吸微弱,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这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不想争吵,更不想让外婆在最后时光里还要被这些纷争惊扰。

顾衡玉站在江砚书身侧,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衬得他愈发温文尔雅。他的目光越过江砚书,落在沈晏禾的背影上,眼神复杂难辨。

“砚知,别生气,砚书也是担心奶奶。”顾衡玉轻轻拍了拍江砚书的肩膀,语气温和地打圆场,随后看向沈晏禾,声音放轻了些,“晏禾,好久不见。”

沈晏禾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未褪尽的红血丝暴露了她连日来的疲惫。她的目光在顾衡玉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落在江砚书身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只是来陪外婆最后一程,等外婆走了,我自然会走,不劳江小姐费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砚书立刻炸了毛,上前一步就要逼近沈晏禾,“好像我们江家容不下你似的!当初是你自己要走的,现在又回来装什么可怜?”

“你再在病房里吵就滚回去。”江砚知实在没想到现在妹妹已经骄纵到在奶奶病房里都能吵起来。

“你让谁滚呢,江砚知。”一道女声响起,“江少爷脾气现在真是越发大啊。”

唐曲文跟着江晋鹏跟着在后边出现,还没进病房就听见儿子这句话。

唐曲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压下了走廊里的喧闹。她身着剪裁利落的黑色真丝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沈晏禾的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冷意,但是很快消失不见,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晏禾也在啊。这段时间照顾外婆辛苦了。”

“舅妈说笑了,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沈晏禾避开舅妈想要拉住她的手。

此刻看起来笑意晏晏的女人,也是一手策划江砚书婚事,把她赶出国的人。

江晋鹏这时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温和:“回来就好,回来陪陪外婆,她也能安心些。这三年在外面,辛苦你了,晏禾。”

沈晏禾握着外婆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头,对着江晋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谢谢舅舅。让你们担心了。”

沈晏禾一直寸步不离的陪着外婆,直到一周后的午后,外婆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一片秋叶悄然飘落。

就是临走前还是放心不下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小外孙女,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不舍。

沈晏禾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江砚知进来时,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西山的暮色。

“殡仪馆的人来了。”他声音很低,“让他们…送外婆最后一程吧。”

葬礼很简单,按外婆生前遗愿,只通知至亲与几位老战友。灵堂设在西山殡仪馆最小的厅,黑白照片里,外婆笑得慈祥温柔。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晏禾就定了返回伦敦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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