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
【一·三千套衣服】
司晨的衣橱里挂着三千套衣服。
从最深的藏青到最浅的月白，按颜色深浅排列，一丝不苟。每一套都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每一套都按照季节、场合、心情分类------春天穿浅色，夏天穿薄纱，秋天穿暖色，冬天穿厚缎。正式场合穿正装，日常场合穿便装，战斗场合穿战甲。领口的刺绣、袖口的镶边、腰带的颜色、鞋子的样式------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搭配，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衣橱是坤山帮他做的，桃花木的，有十二层，每一层可以挂两百五十套。三千套刚好挂满，不多不少。他每天打开衣橱的时候，会先看三秒------确认颜色没有串层，确认衣架的角度一致，确认每一件衣服之间的距离相等。三秒够了。够了就不会乱，不会乱就不会烦，不会烦就不会------他不想烦。他只想整齐。
"司晨，你有必要这么讲究吗？"啸岳每次路过都会皱眉。他的眉头皱得很深，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在看------在看衣橱里那些整齐的衣服，在看衣架上那些笔挺的线条，在看司晨袖口上那朵金色的桂花。
"有必要。"司晨说。他穿着一套月白色的长袍，领口绣着金色的桂花纹，袖口镶着银色的丝绦，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腰带，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布鞋------每一处都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束得很紧，没有一根碎发落下来。他的指甲剪得很短，修得很圆，没有一丝毛边。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新出厂的尺子，直的，硬的，不容置疑的。
"仪容是秩序的第一步。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衣服都管不好，怎么能管好其他事？"
"司晨你是不是有病？"啸岳说。
"我没病。我只是有原则。"
"什么原则？"
"秩序。万物皆有秩序------太阳东升西落，月亮阴晴圆缺，花开花落，四季轮转。这些秩序不能乱------乱了就会出问题。衣服也一样------衣服的秩序不能乱。乱了就代表时序乱了。时序乱了就会------"
"会怎样？"
司晨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口的桂花纹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等一片叶子落下来。叶子没落，他继续整理袖口。
"会有人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他不敢大声说的事。
【二·三秒的误差】
司晨的神格是"守时、华丽、秩序"。他的时辰是酉时------傍晚五点到七点，太阳落山的时刻。酉时又称"日入"，是古人结束一天劳作、归家歇息的时候。这正是司晨的写照------一天结束，万物归序，时间在此刻画下句点。
他的花魂是桂花。桂花------金黄色的、清香四溢的------在深秋中绽放，象征高洁与美好。古人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那幽远的、沁人心脾的香气，正是司晨的写照------表面清冷，内里芬芳。
神力显现时，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不是温暖的金，而是精确的、像时钟指针一样精确的金。那光芒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冷硬、精准、不容偏差。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浓郁而不腻，像秋天的阳光。一朵巨大的桂花虚影在他身后绽放------花朵细小但密密麻麻，金黄色的，在秋风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他的能力是时间感知、音律操控、金光破魔。他掌管整个岁序之境的作息与礼仪------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休息，全都是他定的。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开始工作，十二点吃午饭，一点继续工作，六点吃晚饭，九点睡觉。"
"司晨，能不能晚一点起床？"
"不能。"
"能不能早一点睡觉？"
"不能。"
"能不能不吃早饭？"
"不能。"
"能不能------"
"不能。"
众人："......"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不能。"
众人："......"
司晨的秩序执念来自于恐惧。三千年前，一个强大的邪祟入侵岁序之境扰乱时间。那邪祟没有形态、没有名字------它只是一团扭曲的、混乱的、违背一切规则的力量。它所过之处，时间会倒流、会加速、会停滞、会碎裂。有人看到自己一天之内老了十岁，有人看到自己回到了童年，有人看到自己同时存在于过去和未来------然后消失。
司晨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攻击。他用时间之力与邪祟对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像时钟的指针一样精确地切割着邪祟的混乱之力。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司晨没有合眼、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只是不停地切割。切到手指发抖，切到眼睛发花，切到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咬破的。
最后他赢了。但代价是------时间秩序乱了整整三天。
三天的时间里，有人在混乱中迷路了------他走了一百年才找到回家的路。有人在混乱中受伤了------她被时间之力弹射到了三年前，摔断了胳膊。有人在混乱中死了------他在时间倒流中被自己的过去吞噬了。
"都是我的错。"司晨跪在那个人的尸体前。他的衣服乱了，头发散了，手指上的血还没有干。他跪在那里，像一把断了齿的梳子，直的断了，硬的碎了。
"如果我再强一点就不会这样。如果我的时间感知再精准一点就不会这样。如果我------"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说什么都没用了。人已经死了。死了就不会疼，不会疼就好了。好了就可以继续跪了。跪着就不会站起来，不站起来就不会再错，不会再错就不会再有人死。
从那天起，司晨开始了疯狂的秩序执念。衣服不能乱------乱了就代表时间乱了。书桌不能乱------乱了就代表时序乱了。时间不能乱------乱了就代表有人会死。
"只要一切都井然有序就不会再出错。只要不出错就不会再有人死。"
他每天花三个小时整理衣服、两个小时整理书桌、一个小时校准时钟。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维护时间秩序------沙漏的流速、日晷的角度、时钟的指针。他的沙漏有三百六十个，每一个都精确到千分之一秒。他的日晷有十二个，每一个都校准到太阳的准确位置。他的时钟有二十四个，每一个都跟天上的星辰同步。
"司晨，你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紧张。"
"你是不是------害怕？"
司晨的身体僵住了。那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东西不在，但镜子在。镜子在就不会丢，不会丢就不会找，不会找就不会等，不会等就不会疼。
"害怕？"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他不需要知道的事。"我不害怕。我只是认真。"
"你不是认真，你是害怕。你害怕再出错，害怕再有人死，害怕再失去。"
司晨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是。"
只有一个字。但那一个字，比三千套衣服都重。
【三·万分之一秒的沙漏】
林晚棠在一个深夜找到了司晨。
他独自坐在时间神殿里，对着一排排沙漏。沙漏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沙子------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代表着不同时间流速的沙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沙漏上，折射出七彩的光。那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的呼吸。
"你在干什么？"
"维护时间。沙子流速不均匀，需要调整。"
"但它们看起来很均匀啊。"
"你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这一粒沙子比那一粒沙子快了万分之一秒。"
"万分之一秒？你连万分之一秒都能感觉到？"
"当然。这是我的职责。"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他每天都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