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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雪见篇·三千年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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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雪见篇·三千年的桃花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龚自珍《己亥杂诗》

【一·被遗忘的治愈者】

雪见苏醒后,身体恢复得很慢。

她的身体依然是半透明的------透过她的手臂可以看到身后的桃花树,像是一个水中的倒影,随时会散开。三千年的沉睡消耗了她太多生命力,桃花的生机只能勉强维持她的存在,不能完全恢复。

"需要等春天真正到来。"辰逸站在殿门口,声音里有一丝林晚棠没听过的疲惫,"桃花盛放的时候,她才能从中汲取足够的生机。"

"那要等多久?"

"一个月,或者两个月。"

林晚棠看向雪见。她坐在桃花树下,银色的瞳孔望着天空。月光洒在她半透明的身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更加虚幻,像一幅快要褪色的水墨画。

"你能撑那么久吗?"林晚棠问。

雪见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花瓣。花瓣落在她掌心,没有融化,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化为粉色的光。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

那三个字很轻,但林晚棠听到了。她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动的东西。

是"习惯了"。

习惯了虚弱,习惯了消耗,习惯了把"不知道"当作答案。

从那天起,林晚棠每天来看雪见。给她端一碗蕙宁熬的热汤------蕙宁还在沉睡,但辰逸说她的神殿里有存了三千年风干的草药,泡水喝也能补气。陪她坐在桃花树下聊天。

"你在人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雪见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她的手指在林晚棠的掌心轻轻划过,像在摸一本书的封面,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林晚棠想了想。早晨挤地铁,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不沾地。中午在工位上吃外卖,一边吃一边改代码,筷子戳进饭盒里,眼睛盯着屏幕。深夜走出写字楼,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加班。"她说。"每天加班。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二点,有时候更晚。"

"那你累吗?"雪见问。

林晚棠愣了一下。不是"你快乐吗",是"你累吗"。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老板问进度,同事问方案,甲方问结果,房东问房租。没有人问她——你累不累,就像没有人问AI一样。

"累。"她说。

雪见没有说"那你为什么不休息"。她只是握着林晚棠的手,那只手冰凉而透明,透过手背可以看到地上的桃花瓣。

"累的时候,你会做什么?"她问。

"喝咖啡。看照片。"

"什么照片?"

"我娘的照片。她指着月亮,说'海上明月'。"

雪见的手指在林晚棠的掌心里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等一朵花开。花没开,她继续听。

"你想她吗?"

林晚棠的眼眶发热。"想。"

"想她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不做什么。想她的时候,我就加班。加得越晚越好,累到倒头就睡,就不会想了。不想就不疼了。"

雪见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林晚棠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桃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粉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创可贴。

"你知道吗。"雪见说。"我治愈过很多人。战场上受伤的士兵,瘟疫中垂死的病人,被浊气侵蚀的花木。他们的身体好了,伤口愈合了,血不流了。但他们的眼睛——没有好。不是伤,是疼。疼不是伤,伤会好,疼不会。疼会藏起来,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等你一个人的时候,跑出来。"

她看着林晚棠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有疼。不是加班的疼,是想娘的疼。不是想娘的疼,是——你怕有一天不想了。怕忘了她笑起来的样子,怕忘了她说'海上明月'时声音的温度,怕忘了她手心的温度。所以你不敢停。停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你不敢怕。"

林晚棠的泪悄悄落了下来。

"我怕。"她说。"我怕有一天醒来,想不起她的脸了。她的脸已经模糊了。我记得她的笑,但记不清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什么样子了。我记得她的手,但记不清她手上有几道皱纹了。"

雪见把林晚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的手是凉的,但林晚棠不觉得冷。凉不是冷,是有人在。

"我娘走的时候,我也怕。"雪见说。"我怕忘了她的声音。她唱摇篮曲的时候,我会睡着。她走了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怕睡着了,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后来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她在梦里唱歌。唱的还是那首摇篮曲。一个字都没有错。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顿了顿。

"声音不会丢。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你。你娘的'海上明月',不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手心里。你每次看月亮的时候,手心里会暖。那不是月光,是你娘的体温。她一直在。只是你看不到。"

林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是凉的,但雪见的手在上面,凉也暖了。

"雪见。"

"嗯。"

"你累吗?"

雪见愣了一下。三千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累。"她说。

两人在桃花树下沉默了。花瓣落在她们的肩上、发间、交握的手上。没有人说话,但她们都听到了——对方的手心里,有温度。

远处,蕙宁端出两碗热汤圆,走过来,把碗放在她们面前,没有说话,也坐了下来。三个人就那么坐着,没有人开口,桃花瓣在她们头顶飘落。

福满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后来他回去又端了一盘桂花糕,放在外面的石桌上,用一块布盖着,怕凉了。

"饿了再吃,"他在心里说,"但一定要吃。我娘说过,心里有个洞的时候,先把肚子填满,肚子暖了,洞会小一点。"

【二·四千年前的故事】

雪见的故事,是从一场瘟疫开始的。

四千年前,她还不是一个花神,只是一个在桃花林里迷路的小姑娘。她出生在一个小山村里,母亲是村子里最好的接生婆。母亲有一个秘密------她不是普通人,她是桃花花神的后裔。

"我娘很温暖。"雪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软,像被子晒过太阳之后那种软。"她会做最好吃的桃花糕,会唱最好听的摇篮曲。但她一直隐藏着自己的身份,因为那个年代,花神是禁忌。如果被人发现她有花神的血脉,她就会被烧死。"

雪见八岁那年,村子里发生了一场瘟疫。短短一个月,村子里死了三分之一的人。邻居的王大爷、隔壁的李婶婶、她最好的朋友小翠------一个一个地倒下去,像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没了。

雪见的母亲用花神之力偷偷治愈了一些病人,但她的力量有限,不能治愈所有人。

"娘,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因为我救不了所有人。"母亲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银色的,像月亮,像雪,像冬天早晨结了霜的窗户。"我的力量只够救几个人。选择------是最痛苦的事。"

雪见不理解。她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选择"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小翠昨天还跟她一起在桃花树下编花环,今天就不在了。小翠的母亲坐在门槛上,没有哭,眼睛干干的,像两口枯井。

那天晚上,雪见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桃花林中。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像雪一样飘落,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桃花林的中央站着一个少女------穿着粉色的襦裙,长发绾成兔耳形状的发髻,面容温柔安详。但她的眼睛不是银色的,是粉色的,像桃花瓣浸在水里透出来的那种粉。

"你是谁?"

"我是你的前世------桃花花神·雪见。"少女的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你的力量在你的血脉里沉睡了八百年,现在它要醒了。"

"醒了会怎样?"

"你会拥有治愈的力量。你可以治愈任何伤痛、任何疾病、任何死亡。但需要代价------每一次治愈都会消耗你的生命力。治愈得越多,消耗得越多。"

雪见停了下来。她想起小翠,想起小翠编的花环,想起小翠的笑声。她想起母亲蹲下来对她说"选择是最痛苦的事"时,眼睛里的那种光------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重的东西。

"我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娘说过------'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值得被欢迎。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值得被珍惜。"

少女看着她,没有说话。但桃花林里的风停了,花瓣不再飘落,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少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桃花在最暖的春风里慢慢打开花瓣。

"那就醒来吧。"

那天晚上,雪见的花神之力觉醒了。

粉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照亮了整个房间。她站起身,走进瘟疫区,走到最好的朋友小翠面前。小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小翠,我来救你了。"

她把小手放在小翠的额头上。粉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流进小翠的身体。她感觉到小翠的体温在回升,呼吸在变稳,脉搏在变强。

她治愈了村子里所有还活着的病人------一共四十七个人。

治愈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她跪在了地上。身体虚弱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像花瓣在风中飘散,一点一点地往下漏。

"需要桃花。"那个少女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桃花可以补充你的生机。只要桃花盛开,你就能从中汲取力量。"

"但现在是冬天,桃花还没有开。"

"那就------让它开。"

雪见咬了咬牙,用尽最后的力量,催动体内的花神之力。粉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注入了村后的那片桃花林。

然后------桃花开了。

在寒冬中,在风雪中,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时候------桃花开了。

满树满树的粉红色,像云霞落在了枝头。花瓣在雪中飘落,粉的与白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场从未有人见过的梦。

村民们从屋子里跑出来,看着那片桃花林,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浑身散发着粉色光芒的小女孩。

"花神。"有人说。然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但雪见没有看到。她已经昏过去了。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银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像月光,像泉水,像母亲的手。

"娘......"

"别说话。"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在消耗生命力。你在用你的命换别人的命。"

"我知道。"

"你才八岁。"

"我知道。"雪见说,"但小翠也是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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