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风裹挟着浓云低低压下,刑场观者入潮,向高台投掷石子与烂菜叶,杨凤梧跪在地上,双手箍着镣铐,鲜血顺着眉骨滴落,却遮不住不甘与怨愤的双眸。
[镇北将军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已就地伏法,车骑将军杨凤梧,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对杨家罪行供认不讳,立斩!]
她在心里一遍遍的默念圣旨,耳畔的谩骂声逐渐扭曲继而变成鬼叫,血腥气黏腻的附着在鼻腔,逐渐挤压胸腔的空气。
她抬头望着如墨的天,嘴里发出的呜咽随着鲜血溢出,供认不讳...
她双手已废,舌头已无,如何申辩?如何伸冤?
泪水混着血滑落,视线中闯入一把擎起的断头刀。
随着天雷乍响。
飞速落下!
“啊!”
柳玉蝉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打透了里衣,急慌慌地拿起案头上的茶壶倒水,三两口灌下已然凉透的茶。
冷茶过喉,也压不住急跳的心口。
突然,腹部似有一股强劲的气体冲破丹田游走于周身,旋即一股脑的冲进髓海。
柳玉蝉劈手震碎炭笼,巨响过后,燃烧殆尽的木炭七零八落于眼前。
隔着飘散的灰烬望向窗外,晨起的光透过琉璃与珠帘相撞出似梦的光晕。
她的神思随之清明。
又是那个梦...
她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柔嫩光滑并无被砍的痕迹...
即便借这副身躯重生四年,还是会被死前的噩梦缠绕...
恍惚间,值夜的丫鬟已然来到跟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未慌张。
连忙扶起倒地的炭笼,轻灰卷着火星再次飘起复而落下。
不多时,柳玉蝉视线中多了一杯水,随之丫鬟担忧的声音响起,“女郎又做噩梦了?”
“有点。”柳玉蝉伸手接过,纤细箬竹的指骨白的没有血色,嗓音清泠,似碎玉落冰,情绪难辨。
“太医开的药也不甚好用。”丫鬟无声叹口气,忽而眼前一亮,“若不,同相爷去说在民间寻一寻江湖郎中,总梦魇着也不好。”
柳玉蝉苍白的面孔隐于纱幔后,语气掷地有声,“不好,侯府虽然不如鼎盛时期,却也有骨气,还未过门就去叨扰,不合规矩,况且…”
丫鬟了然,垂眉落眼,“女郎说的是。”
柳玉蝉喝了一口水,便听见门再次打开,脚步声渐近,她抬头另一个贴身丫鬟走过来。
“女郎,衙内来了,抬了四口大箱子,上面挂着红绸。”
“箱子,红绸。”柳玉蝉抬头时眸色渐冷,“来下聘?还是来退婚?”
见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说话。
柳玉蝉黑黝黝的瞳仁转了转,她起身阔步走到衣架旁,将一件内衬薄衫穿的大开大合,“如此,我们便去会一会未来夫君。”
—
来到正堂时阳光已漫过檐角,热风吹来,柳玉蝉走路几乎飘忽,神色倦怠,妆容清淡。
一袭月白色春衫裙更是衬得她孱弱如草木,好似这风再强劲些,便能玉殒香消。
入目,正堂主位大咧咧的坐着一个男人,乌发高束,容貌俊秀,头戴青鸾玉琢抹额。
红衣宽袍腰系金编丝绦,手托斗蛐罐,听到脚步声也仿若未闻,专心致志的逗着自己的宝贝。
柳玉蝉眼底眨眼间掩去眸底的冷意,缓步行至主位坐下,声音有气无力,“没规矩,还不快去给衙内看茶,父亲回家祭祖,你们便怠慢客人?”
她扫了一眼面面相觑下人,咬字清晰了几分,“小门小户也就罢了,亏你们是侯府多年的老人,如此不知礼数真真该罚。”
裴思渡侧目睨了她一眼,将手里的斗蛐罐放在腿上,失了兴致,“柳二娘子还真是注重礼教,是后宅女子的典范,怪不得我父母宁可担着断香火的风险也不肯退亲。”
柳玉蝉听出了他话中的讽刺,对上视线依旧不闪不避。
两府从前交好。
但四年前因杨家通敌叛国一案,柳家为杨家说项,惹得龙颜不悦,虽未严惩,但柳家的地位一落千丈,裴家却因检举有功而平步青云,官拜丞相。
柳家多次退亲,裴家却次次回绝。
京都人人言道丞相重情重义,而曲灵侯不知好歹,落魄侯府还摆清高架子。
柳玉蝉眼神未变,恭维道,“丞相大人重情重义,冒着无后的风险遵循旧约,这份胸襟委实无人能比。”
“柳玉蝉!”裴思渡握紧斗蛐罐,胸膛起伏两下,怒目而视,“你在讽刺谁?!”
柳玉蝉清眸眨动,声音微弱如游丝,似是被吓到,“这是京都人人传颂的佳话,讽刺一词从何而来?”
见裴思渡面色更加骇人,柳玉蝉流露惊窒,可说的话却丝毫没有惧色,“衙内,你真真是误会我了。”
裴思渡冷哼一声,理了理衣襟,视线落在门外的四口大箱子,眉眼一挑,“听说你喜欢字画,我特意从大师那里淘来送你。”
说着,他勾了勾手,丞相府的小厮抬着大箱子走进来,放在柳玉蝉旁边,随意拿起一卷展开。
“看看喜欢吗?”
柳玉蝉不知今日他是来退婚还是下聘,但是裴思渡没挑破,她也不会说。
重生四年,谁也不能阻止她嫁入裴家。
“那我要好好品鉴一番。”
裴思渡侧倚着,流光溢彩的凤眸一瞬不瞬的盯着柳玉蝉的眼睛,不错过任何一丝细节。
柳玉蝉动作迟缓地看过去,画中男子衣襟敞开,左拥右抱着绝色美人,好不潇洒风流,画作不艳色却也不是闺阁女子所视之物,更何况是自己的未婚妻子。
柳玉蝉心底冷笑,猜测此时裴思渡正期待她被折辱而忿忿,甚至吵着退亲。
可她不是真的柳玉蝉,活了两辈子什么没见过。
曾在军营抄没军士的身外物时,避火图两个大箱子都放不下。
就拿这些吓唬她?
这纨绔当真是比他爹心慈手软。
裴思渡见柳玉蝉许久不见气恼不说,竟仔细端详起这幅略带桃色的画作,嘴角的笑意落了下去。
“衙内莫不是被骗了,此画作并不是出自大师之手,连基础的构图都无章法,顶多三流水准。”她点评的极为认真,丝毫没有因这幅画而羞窘。
真诚的眼眸望向他,嘴角浮现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