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和野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林晚星忍不住后退半步。眼前的破磨坊比她想象中还要荒凉——土坯墙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黄土,像老人豁开的牙床;屋顶的茅草烂得发黑,不少地方已经镂空,能看见天上流动的云彩;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能陷下半只脚,墙角结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几只肥硕的蜘蛛在网上悠闲地爬着,仿佛这里的主人。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这里再破,也是她摆脱林家控制的第一步,是她能真正喘口气的地方。她挽起袖子,从墙角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挑开蜘蛛网,又找来几块碎石块,把墙上塌出的大洞简单堵了堵。
忙活了好一阵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鬓角的碎发。她靠在门框上歇脚,望着这间空旷破败的屋子,心里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空间,不用再看王秀莲的脸色,不用再被林家宝呼来喝去,更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被强行塞进张家的牛车。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她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半块陆承洲给的窝窝头。她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别说钱了,连块红薯干都没有。
“得想办法挣钱。”林晚星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八十块钱像座大山压在心头,但她不能退缩。上辈子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这辈子有手有脚,难道还能饿死不成?
她开始盘算自己能做些什么。针线活是强项,上辈子为了给林家宝攒钱,她跟着村里的老绣娘学过绣花,绣的鞋垫、枕套针脚细密,花样也新颖,偷偷拿到镇上的供销社寄卖,能换几个零钱。只是绣活费时间,一双精致的鞋垫得绣上两三天,最多卖两块钱,想靠这个凑齐八十块,怕是要熬到猴年马月。
那吃食呢?她做的红薯干、酸枣糕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吃。去年秋天,她晒了满满一筐红薯干,被来串门的三婶尝了一口,愣是缠着她要走了大半筐,说给城里的孙子当零嘴。酸枣糕更是开胃,酸酸甜甜的,夏天吃最爽口,镇上的孩子们肯定喜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般疯长。现在正是夏末,地里的红薯虽然还没到正式收获的时节,但有些早熟的已经能吃了;山上的酸枣也红了,一串串挂在枝头,红得像玛瑙,摘下来洗干净,熬成浆再拌上红薯粉,做成酸枣糕,酸甜软糯,保管受欢迎。
红薯和酸枣都是不用花钱的,成本几乎为零。只要做得好,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肯定能赚钱。
林晚星越想越觉得可行,顿时来了精神。她锁好磨坊的门,决定先回林家拿自己的东西,顺便看看能不能讨点红薯——就算王秀莲不给,她自己去地里挖几个也能应付。
走到林家门口时,还没进门,就听见王秀莲尖利的骂声从院里传出来:“……那个白眼狼!翅膀硬了想单飞?我看她在那破磨坊里住不过三天,就得哭着回来求我!到时候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还有你,林老实,你就任由她胡闹?她要是真把钱还上了,家宝的婚事咋办?李娟她妈说了,下个月再凑不齐彩礼,就让李娟跟邻村的二柱子定亲!”
“还能咋办……”林老实的声音透着无奈,“总不能真逼死她吧……当初要不是你非逼着她嫁张老五,也出不了这档子事……”
“你现在怪我了?”王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家宝?你以为我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挣不来钱给儿子娶媳妇!”
林晚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争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像看个陌生人。王秀莲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见了她,眼睛一瞪,就要发作。林家宝则把头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手里还把玩着那块上海牌手表,表盘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我回来拿点东西。”林晚星面无表情地走进自己那间被隔出来的小角落——说是房间,其实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底下塞着一个掉漆的木箱,这就是她在林家十八年的全部“领地”。
她打开木箱,里面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条灰扑扑的裤子,还有一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箱子底下,压着她偷偷藏的半袋红薯干,那是她上个月趁王秀莲不注意,用自家地里收的红薯晒的,本想留着冬天当零嘴,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口粮。
她把衣服、棉被和红薯干一股脑塞进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那包袱是她用碎布头拼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转身要走时,眼角瞥见灶台边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玉米糊糊,估计是早上剩下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几口就把糊糊喝了下去——太饿了,玉米糊糊虽然有点馊味,却能填肚子。
“站住!”王秀莲见她要走,立刻叫住她,眼神不善,“你回来就为了拿这些破烂?我告诉你林晚星,家里的东西,一根针一根线你都别想带走!那半袋红薯干是给家宝留着当零嘴的,你也敢拿?”
“这红薯干是我自己晒的。”林晚星把空碗放下,声音平静,“我就是想问,地窖里的红薯,能不能给我几个?我晚上没东西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