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祁星尔摇头后,他才转身回到窗边。
孟停之的手臂绕过肩膀接住她的那一刻起,祁星尔的心便剧烈狂跳。
她坐在高梯上再次瞥向孟停之,金光打在高挺的鼻梁上,男人一手放进侧身的兜里,抬头看着远处的天际。
这一瞬间,祁星尔仿佛看到了她的世界的孟停之。
孟停之来了,店里也没什么人,许老爷子买完菜回来将将六点半,便招呼着关门,留下三人吃顿晚饭。
许老爷子住的小院离巷子不远,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四月的夜晚,小院里浮动着花瓣似的香气,老香樟树开出的细碎的花落了满地。墨黑的天际里,月亮露出个额头,将柑橘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吃百家饭的小狸花,瞧见这家主人回来了,一溜烟儿地从青瓦屋顶上“喵”一声一跃而下,徒留慌张的背影。
许老爷子到篱笆内的田埂里,择了些蔬菜以及一些葱,准备着做饭用。
一行人都去换上围裙,客卧大的厨房竟也小了起来。
祁星尔洗了手立在许老爷子跟前,势要接过切好的菜。
老爷子却盛好菜自顾自错开,他洗完手甩水道:“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女娃娃的手细嫩得很,不该多干活的才是。这些事,该男人们来做。”
随后又叫了孟停之二人过来,倒油的倒油,烧柴火的烧柴火。
祁星尔惊讶又新奇,头一次听这样的言论。
她自小被灌输的观念是这样的,女孩子就得勤快,做饭洗衣每一样都要做好,否则以后嫁到夫家去准会遭人说闲话,譬如说她懒,父母没教好之类。
虽然祁星尔不是个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但从小耳濡目染,也有几分认同父母的说法。
孟停之用火钳夹着干柴,时而留意里面的火候,眼风察觉到小姑娘疑惑的眼神,解释了许老爷子这样说的缘由。
许家村那带的人认为,女子从别家嫁过来,以后都要留在夫家,还要为夫家生儿育女,到鬼门关走个几遭,生孩子这事本就风险大,稍不容易就会一命呜呼,人家好好的大闺女为了给非亲非故的外姓人传宗接代,愿意冒险去死,作为夫家就该好好待她。传到后辈逐渐就成了,许家村的女娃娃不干活,尤其是女性长辈,地位更是比男儿高,后来便有越来越多的的人愿意嫁到许家村。
祁星尔哭笑不得却也十分认同,忽然觉得当许家村的媳妇一定很幸福。
“怎么,你想嫁去许家村?”
祁星尔看着失笑的男人一时失神。
少女炽热的目光,甚是灼人,对视半响孟停之忽然起身。
“你是不是……”
“我去看下水烧开了没。”
又是这样,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前两次也是这样,祁星尔想开口问些什么,总能被男人预判到,先一步扯开话题。
土砖堆的烟囱上升起袅袅炊烟,细碎的星子跟随在月亮身后逐一出来,瞅着大片寂静田埂中的点点火光,嗅着家常菜的香味,竟也垂涎欲滴起来。
这夜许老爷子开了埋在柑橘树下许多年的桂花酿,拉着几人一起喝了许多。
若是在旁的饭局,祁星尔都会推辞,可在这里,一个只待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也不知为何,不自觉地生出一种亲切感,竟也能放心喝酒,小酌了几杯。
桂花酿度数不高,到底是不甚酒力,祁星尔没喝几杯脸就红了,双手放在小桌几上,圆乎乎的脑袋枕着交叠的双手,轻缓的凉风撩起少女白净脸蛋间的几缕碎发,似想缓解她湿热的酒意。
醉了的祁星尔安静温顺不少,傻笑的面孔柔和了几分,像只餍足的小懒猫。她歪着头,眯眼瞧着许老爷子拉着小刘猜拳,吃吃笑得肩膀乱颤。
一边脖子趴酸了,换了另一边,正好对上扶着太阳穴假寐的孟停之。
末了,天色已晚,邻里一排,只有许老爷子家亮着瓦丝灯。
孟停之临走前,许老爷子褶皱的脸爬满了泪,也不知是哭还是笑,脸颊烫红,酒气肆意。他捉住孙儿的手絮絮叨叨:“我还以为你丢了回不来了,那天你给我留了封信,字字尽是诀别,也不说什么事,只叫我莫与他人说。”
“爷爷听了你的,一个人没说。如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也算对得起珍珍……”
孟停之叫了代驾过来开车,先送祁星尔回去。车子停在小区外,幽长的夜路没有一个行人。
祁星尔走不稳,没走几步自己让孟停之弯腰,孟停之不解,但也照做,后背猛地一沉。含着酒味的热气扑洒在脖颈处。
祁星尔跳上孟停之后背,抱住了他的前胸。
男人失神怔了怔,轻轻拍了拍她手。
微风带来温润的一句,“先下来,我取个腕表。”
祁星尔不肯,又抬上双腿,牢牢缠住孟停之的腰线。
孟停之无奈,斜了斜身子照顾着挂在他身上的祁星尔。艰难摘下腕表后,大手放进少女细小的腿窝。
祁星尔贴着他的脖颈,混着桂花酿的酒气扑洒在男人的侧脸,温热的鼻息扫过,泛起阵阵酥麻。
少女的馨香和桂花香,是致命的甜腻与醉人。
先前喝了低度果酒无一点醉意,这时却有几分醉了。
凉风吹散了些睡意,少女睁开惺忪的睡眼,注视着水泥路上晃动的叠影,脑袋伸了伸,搂紧几分身下人。
大约也是喝了酒的缘故,孟停之走得很慢,于静默的夜里与少女的心跳共振。
绵软的嗓音伴着风飘入孟停之耳中。
“对不起啊……忘记祝你生日快乐了。”
孟停之的生日三月十八,她一直记得。
“生日快乐哇,迟来的祝福,你不要生气呀。”
孟停之定了几秒。
“不会。”
“我织了围巾,本来打算送给你的,但不小心迷路了,去了另一个世界。”
“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去……”
少女的尾音略微颤抖,染着微不可察的哭意。
“有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样,但他不是你。没有你温柔,没有你好,什么都比不上你。他总是冷着脸,好像我欠了他几百万似的。脾气也不好,喜欢黑脸……”租房子那天她找陈清郁作借口时,孟停之黑脸的事,至今还记得。
孟停之抿唇,被小姑娘若有似无的娇嗔逗笑。
“我有那么好?我怎么不知道。”
祁星尔脸皮薄,他知道的。
祁星尔话很少很多时候像个人机,有时线上聊天,孟停之找几个话题才能“开启”人机。
如果不是醉酒,他大约很难听见这番话。
星河运转,一些星星藏在了云层之后,徒留圆月挂于深空,照亮二人前行的路。
醉了的祁星尔,卸下了平日里的一身盔甲,毫无防备地露出柔软脆弱的肚皮。
少女贴着温实的后背,零零散散说着自己经历的一切,温软的嗓音像大海深处的海草缓缓缠上孟停之的心。
苦涩的委屈与心事如入口的莲子,苦味经久之后才似大雾般散开。
孟停之看着地上交叠的人影,时不时回答几句,感受着少女胸腔的震动。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瞒着她。
祁星尔吸了吸鼻子,红着眼哽咽:“孟停之,我没有家了。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