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璇玑阁重重殿宇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
李容与并未安排沈徽音入住正式官舍,而是将她安置在官舍后方一处独立清幽的小院。院子不大,一正两厢,陈设简单却洁净。炭盆里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沈徽音独自坐在厢房桌前,油灯光线昏黄。她看向紧闭的房门,透过绵纸隐隐能瞧见外面廊下值守人员被灯光拉长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这屋子比起掖庭阴冷潮湿的通铺,着实温暖干燥了不少。可她却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过是换了一个更舒适、却也看守更严的“笼子”。
这般情形之下,怕是有很长一阵子都无法与顾明璋取得联系了。
正想得入神,忽听门外传来轻微声响——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以及低低的对话。
“二公子。”守卫恭敬见礼。
“殿下有令,此处由我接管,你们先退到院口值守,无令不得靠近。”是玄鳞的声音。
守卫应声,脚步声渐远。
随即,两声不轻不重的扣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徽音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拉开门闩。
一股清冽中带着沉木香的气息随着冬夜的寒风飘入。门外檐下灯笼的光晕里,谢珩披着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正静静立在那里。
眉眼在光影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在看到她开门时,清晰地映着灯火的光。
“沈姑娘,夜里寒凉。”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比白天少了些官场的疏淡。
他微微侧身,示意院中石桌方向:“若姑娘不介意,穿上外袍,随谢某到院中稍坐片刻,可好?有些话,在此处说更便宜些。”
沈徽音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出他语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深意,平静应下:“谢大人稍候。”
她转身拿起床边那件靛青色厚缎比甲利落披上,系好衣带,走出房门,反手将门虚掩,与谢珩一同来到庭院中。
院内空旷寂寥。地面铺着青石板,只在角落零落摆放着几个光秃秃的石凳和一张石桌——这院落本就是璇玑阁用来临时安置或“软禁”需要密切关注的人员的地方。
“谢大人在璇玑阁内,竟也是这般来去自由,如入无人之境?”沈徽音语带一丝淡淡的嘲讽。
谢珩低头看向她,廊下灯笼的光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
“也并非全然自由。只是沈姑娘之事,殿下已全权交由我来负责跟进。在相关事宜上,我有些许便宜行事的权限。”
沈徽音微微蹙眉:“下午在殿中,已然将璧墙密语最终指向解出,答案清晰。谢大人还要‘跟进’些什么?莫不是信不过罪女的解答?”
谢珩并未直接回答。他目光投向院墙外沉沉的夜空,转而问道:
“沈姑娘既已解出‘钦安殿·天权星位’,想必也清楚,前朝钦安殿旧址并不在当今宫城范围之内。姑娘可知道它现在大致位于何处?”
“那个方位,根据前朝宫苑图与现今京城舆图比对,并未被纳入本朝扩建后的宫禁范围。”沈徽音语气平静。
“若我所料不错,前朝钦安殿遗址的核心区域,便是如今靠近西华门的慈恩寺所在。”
“沈姑娘可曾去过慈恩寺?”谢珩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谢大人说笑了。”沈徽音眸中掠过一丝自嘲的微光,“慈恩寺乃‘皇寺’,非寻常百姓可随意深入。百姓常去礼佛的,是城南的普安寺。”
谢珩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在石桌上缓缓铺开——正是下午沈徽音勾勒的那张“宫殿星图连线图”的摹本。
“沈姑娘今日在这宫殿图中勾勒连线的手法,精妙非凡。”他的语气变得专注。
“谢某细观之下,觉得姑娘的笔触走势、线条顿挫,尤其是某些收笔处的细微习惯,倒与姑娘臂上那星图纹路的某种韵律有几分神似。”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虚点在图纸的几处关键连线上,目光却抬起落在沈徽音脸上:
“不知姑娘此种绘图手法,是师承沈公,还是另有渊源?”
沈徽音看着那张熟悉的图,轻轻伸手,指尖虚虚拂过那些流畅的线条。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
“以地上宫殿为天上星辰,以线条连通其气韵关联,这便是构建‘地脉星图’的基础。线条的走向、力度、顿挫,需与地脉的‘势’相合,方能准确承载星位信息。”
她抬头看向谢珩,目光坦然:
“谢大人此番问及绘图手法,恐怕不止是探讨笔法精妙吧?您真正想问的,或许还是我究竟从何处习得这套‘以地为图、以线为星’的璇玑秘术核心之法?今日的试炼,不正是为此么?”
谢珩静静看了她片刻。
忽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真实的弧度。那笑容里褪去了平日惯有的算计与深沉,满是纯粹的赞赏与惊叹。
“沈姑娘洞察秋毫。带参照物叠加解密的璇玑秘术,我在璇玑阁古籍中曾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与猜想,却始终如雾里看花,不得其门而入。”
“今日得见姑娘施展,以宫为星,以线连势,层层推演,最终破译那百年秘钥……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夜风卷着寒意掠过庭院,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沈徽音微微一愣。这几日来,面对谢珩的种种言行,她早已习惯性地剖析其背后的意图。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他说出这般褪去所有伪装、发自内心纯粹赞叹的话语。
她一时语塞。
短暂的沉默后,沈徽音微微仰头,目光清正地看向谢珩。唇角漾出一抹褪去刻意疏离的浅笑:
“谢大人,这璇玑秘术的核心传承与原理,涉及先母遗命与族规,请恕罪女无法与您深入探讨。”
她顿了顿,笑意微深:
“谢大人今夜,与其在此与我探讨秘术渊源,不如好好筹划安排,如何前往慈恩寺,验证并寻找你们真正想找的东西,方是正事。”
谢珩瞧着她这难得一见的、近乎“本色”的浅笑,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沈姑娘提醒的是。”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沉稳,“既然地点已然确定,自然会有人妥善安排勘查事宜。”
他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但角度已然不同:
“我此番前来,倒也并非执着于探究姑娘的秘术师承。只是我瞧着姑娘绘图时,某些特定笔画的收尾处,总会留下一个极细微却独特的斜向顿笔,形成一个小小的斜叉。不知这习惯,可是沈公当年教授绘图时,特意训练出来的?”
“什么手法?”沈徽音微微低头,凑近图纸仔细看去,眼中露出真实的疑惑。
谢珩缓缓伸出手,食指指尖悬在图纸上方,顺着沈徽音下午所画的一条线条,虚虚地、一笔一划地模仿她当时的笔锋走势。
最后,指尖稳稳落在那条线结束处——那里果然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向左下方轻轻带出的小小斜向顿笔。
“姑娘看此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如同夜风低语。
“还有这里,这里……若非经年累月、刻意为之形成的肌肉记忆,断不会在如此多不同走向的笔画收尾处,都留下这般一致且自然的斜叉。”
沈徽音顺着他指尖看去,果然在好几处连线的收笔处都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