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白的花灯轻靠在青灯身旁，里面的温暖顺着灯架传过去，让宫野城死气沉沉的呆滞目光有了些许回转。

“小枕……”

“嗯，什么？”慕枕这才听见，原来宫野城一直在念叨他的名字。

“对不起……”

“……”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原来的慕枕。”少年扶着宫野城的肩，侧身贴着他，让他能有支撑的地方，而后拉着小臂向下走。

略过车厢的一刹那，河谷吹过晚风，接着这道风气，慕枕狭着眼尾，误打误撞看清了车里的模样，细长的双眼猛的睁圆。

月华纱幔之下，偌大的毛毯地上赫然躺着身材娇小的男子，粉紫色的纱幔掩盖住大半的花色，裸露在外的双足缠绕着红线，红线绷得很紧，像是要把他禁锢在金丝笼中一般。

由于出现在慕枕面前的他经常穿着水蓝色的长袖，随身携带的水蛇长剑更现出他的不近人情，所以当慕枕看到他脖颈上的梅花痣后，才敢确认，那就是云廉。

“不要，放开我，不要……”云廉双眼紧闭咬紧红唇，薄汗贴着脸颊迟迟不肯流下，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会连带着他脚下的铃铛一响。

慕枕终于明白那躲在暗处的铃铛声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并非随手就拿的铃铛，毕竟让他奏乐也不会，只是在进入车队前他是四感尽失的，而在恢复之前，他能听到的就只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铃铛声，当时他就觉得这铃铛声不同寻常。

没想到会是这发出的。

他咬牙不语，现在并非救人的好时机。慕枕拉住宫野城的手，缓缓向下走去。

一直走到堤岸旁，走到灯火通明处，慕枕才拉着他停下来。

丹鹤活的年岁久，见识听闻也自然多些，他对于洛水河的由来，说的倒是与南宫城并无不同，只是关于这条河的作用，却相差甚大。

传说这条河是用来封印卖花仙子的监狱，十五年前，姚家酒肆出现一行商队，然而在这行人进楼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是从那个时候，姚家酒肆失去了真正的花酒供应商，开始自己尝试制造花酒，虽然味道差了不少，但大家慕名而来多少给些面子。

一直到慕枕身陨之后，灵气消散，花酒才真正地消失在世上。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频发的花暴，似乎是为了惩罚贪婪不知节制的人们，惩罚他们不通过自身修炼而是夺取花朵的灵力，一而再，再而三。

但卖花仙子是爱花之人，所以有人推测，是卖花仙子杀了商队之人，又制造出花暴，躲了起来。

可慕枕不那么觉得，若是爱花之人，怎么会忍心花朵变成杀人凶器，连花都偏爱的人，怎么会冷血到用伤害他人的方式自己逃跑？

灯火通明，每一盏灯，都是一朵花，水流到了天底下，花儿带着哀思流回天上。

慕枕带着宫野城，一步一步踏进激荡回环的水涡中，每走一下都要小心不被水流裹挟而去，就这样，两人在相互搀扶下走进去，说的准确些，是慕枕一人用作两个人使，慢吞吞挪进去。

“南宫城，不能在岸边点灯吗？”慕枕看着有许多男女带着孩子，带着家中老人都是在岸边点了灯，欢笑歌舞着就回去了。

南宫城下河下的最勤快，现在已经走到河中央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慕枕总觉得他说话很疲倦。

“岸边？哈哈，岸边也好啊，回去也容易些，”他掬起一捧水，倾倒在脸上，如是道，“但心中的执念越深，就要走的越远，这才有用。”

说罢，他站定身子，从头上取下一顶灯，抱在身前。

宫祺是个大巴咧咧的性子，这会卷着裤腿玩水，见到那盏灯还嘎嘎乱笑：“哈哈哈洞主大人，没想到你的少女心还挺强的，这花灯刻的粉扑扑，倒像个姑娘玩意。”

确实，如果不是周边镶着紫色花边，就更像了。

“这不是我的。”南宫城轻笑摇头。

慕枕躲开宫祺溅过来的水，问道：“那你的呢？”

南宫城转过身来，久久没有动作，只是那双眼睛亮的发烫，随机他笑了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对着前面伸出手：“来吧，我告诉你如何帮他洗涤灵魂。”

慕枕伸出手，却还没来得及拉住，就被身边的人拉了回去，宫野城一把抓住南宫城的手，抱着少年飞了过去。

南宫城明显愣了半晌，接着笑道：“看来不用我帮忙了。”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塞进宫野城手中，接着抱住手中的灯，埋头纵身跃入水中。

还没等慕枕反应过来他所说的方法是什么，宫野城便夺过他手中的灯，跟着纵身跳了下去。

宫祺不明就里，忙问道：“慕小爷，家主他……”话才说道一半，暗中一股力道推到背上，他一个趔趄滑跪进水，慕枕粉白色的灯一闪，带着宫祺没入黑水之中。

河上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远处点灯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空气冷下来吹得人嗖嗖的，慕枕恍了神，一时间他又变成了那个最外面的人。

“我靠。”

“这怎么办，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抱头蹲下来，隔着水面向下望去，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下去的。

“系统？笔笔？”

笔笔又死了半截不说话，十有八九是刚才宫祺玩水溅过来，进系统脑子里短路了。

“至尊笔？”慕枕朝着地上囫囵画了几个圈，把自己转的圆圆圈圈才接受了现实。

技能还在冷却，他没有别的办法接触宫野城了，而且好不容易赚来的劳动值，此刻也成了废墟一片。

“丹鹤？”

“我在，哥哥你尽管说，我知无不答，答无不会。”

“怎么下去？”

“……”花丝罕见地没有过来调戏他。

慕枕心中有些麻乱，其实他现在走掉，顺着老哥带他来的那条路就可以出去，而且还能救回云大哥，等回到上面就可以和云大哥一起，快乐的生活在梅花山庄里，吃喝不愁。

“哥哥真的想要去救他吗？”丹鹤问，他作为慕枕的三大魔器之一，自然是见过从前慕枕受尽欺辱的样子。

“你知道我不是慕枕。”

“哥哥，我知道。”

“那你为何帮我？”

“因为我知道哥哥不会抛下我。”

“小枕为何喜欢我。”

“因为小枕知道，义父不会抛下我。”

水滴顺着衣袖渗进皮肤里，凉的很彻底，但慕枕知道，如果让全身都浸满冷水，感到的就不是寒冷，而是被包裹的安全感，有时候，救人和被救，都是没有理由的。

他一头扎入水中。

“咕噜～咕噜～”

“哇！”

破开水面，慕枕终于忍不住呕了出来。

“这水怎么能冷成这样！说什么冬泳是为了感受提前到来的春天，我他妈怎么感受不到啊。”慕枕划着金典狗刨式，终于触发诺曼底登陆的称号。

他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拎起水母状粘在手腕的丹鹤。

花丝忍不住乱颤：“咳咳……哥哥真厉害，英雄救美乃当世豪雄啊！”

“刚才谁绊了我一脚，啊！”慕枕没想到，真没想到自己好端端准备走了还能一脚滑倒。

“哎呀哥哥来都来了嘛～你看那边。”

花丝一指，慕枕顺着看去，只见一盏路灯独立其中，而站在路灯下站着的一只好狗，没眼看都知道是步耀，而他身边衣冠整齐的，赫然就是宫野城。

而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巷子里，一袭白衣站在暗处，慕枕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再一看他手中好像还提着一个人，那人的身下还有未干的血迹。

玉林声响，大娘子摇曳着身姿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