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裴衍之到了公司。他在工位上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放在椅子的正中间。他拿起来,展开,穿上。
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和昨天一样。
他没有问是谁放的。他知道。
下午的会议照常进行。两个人坐在会议室四的两端,中间隔著六把空椅子和一台投影机。空调嗡嗡地响,温度二十二度,舒适,冷静,适合讨论技术问题。
程司白把昨晚的测试结果投影在萤幕上。“优化之后的延迟降低了百分之十二,领导者选举频率下降百分之二十。这是新的数据。”
裴衍之看了一遍数据,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你的指数加权移动平均算法,权重因子用的是多少?”
“零点一八。”
“偏高。在网络波动大的场景下,权重因子过高会导致算法对瞬时抖动过度反应。试试零点一二。”
“我试过零点一二,收敛速度太慢。”
“收敛速度慢比过度反应好。你的系统需要的是稳定性,不是最快响应。”
程司白想了想。“各退一步,零点一五。”
裴衍之点了点头。“可以。我下午帮你用业务层的历史数据跑一遍模拟,看看零点一五的表现。”
“好。”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在各自的笔记本上记录。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程司白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裴衍之还在写,眉头微微皱著,右手拇指按在笔记本的边缘——那是他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他的外套穿在身上,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著那块表盘上有一道刮痕的手表。
她把目光从那块表上移开。
“裴衍之。”
“嗯?”
“你的外套。”
裴衍之停下笔,抬起头。“嗯。”
沉默。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照在百叶窗上,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那些光影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天然的边界。
“我放在你椅子上了。”程司白说。
“看到了。”
“嗯。”
程司白低头继续写笔记。裴衍之也低头继续写。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何悦探头进来。“程姐,唐总问——”她看到两个人各自低著头写字的样子,声音忽然变小了,“你们在开会?”
“在讨论测试参数。”程司白说。
“哦……”何悦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轮流转了一圈,“那我等一下再来。”
她把门关上了。
走廊上,何悦掏出手机,在“共识观察小组”里发了一条消息:“汇报:程姐和裴哥在会议室四开会,气氛正常,没有吵架。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维安:“哪里不对?”
何悦:“说不上来。就是那种……很安静的气氛。不是冷战的那种安静,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是都不说的那种安静。”
陆维安:“你在说什么?”
何悦:“你不懂。”
下午的会议在四点结束。程司白收拾东西的时候,裴衍之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门口。他拉开门,侧身让她先过。
程司白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谢。”她说。
裴衍之的手还握在门把上。“谢什么?”
“外套。”
她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响起,一二一二,节奏均匀。
裴衍之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内衬是灰色的绒布。
他想起今天早上坐在椅子上的时候,看到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齐,四折,像一块刚出厂的电路板。
她折的。
他没有想到她会说谢谢。程司白不说谢谢的——不是因为不礼貌,是因为她觉得“谢谢”是一个没有信息量的词。她更喜欢用行动来表达,比如准时交付测试数据,比如在技术方案上做出让步,比如把外套叠好放回对方的椅子上。
她说了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段被压缩过度的音频文件,大部分频率都丢失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听到了轮廓里面的东西。
唐嘉树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茶,看到裴衍之站在会议室门口发呆。
“开完会了?”
裴衍之回过神。“嗯。”
“数据怎么样?”
“不错。她的优化方案有效果,延迟降低了百分之十二。”
唐嘉树喝了一口茶,看著裴衍之的脸。“你最近加班很凶。”
“项目进度紧张。”
“嗯。”唐嘉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裴衍之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她也是。”
裴衍之没有接话。
唐嘉树又喝了一口茶,忽然说了一句:“衍之,你知道吗,我们系统里的共识算法,在网络条件好的情况下,达成共识只需要一轮投票。大概几十毫秒。”
裴衍之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网络条件不好的时候,可能需要好几轮。几百毫秒,甚至几秒。”唐嘉树把茶杯放下,“但不管网络条件多差,只要节点还在通信,最终总能达成共识。”
他看著裴衍之,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个技术问题。
“你们这两个人,比我们系统的共识达成还慢。”
裴衍之愣了一下。
唐嘉树没有再说什么,端著茶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让她早点回去休息。我看她这几天脸色不太好。”
裴衍之站在走廊上,看著唐嘉树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拿出手机,打开跟程司白的对话框。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三天前他发的那条“不是要证明自己。是我怕你的方案出问题,你又会像三年前一样,把所有责任扛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回。
他打了一行字:“早点回去休息。今天数据够了。”
看了几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外套的事不用谢。”
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明天见。”
没有删。但他也没有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自己的工位。经过架构组办公区域的时候,他看到她已经不在座位上了。电脑关了,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有那个白色的马克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萤幕上是她今天下午发过来的测试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一行注释:“权重因子调整为零点一五后重新跑了一遍,数据已更新。明天继续。”
他看著这行注释,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也是加班到很晚,她也是。两个人在走廊上碰到,一起等电梯。电梯来了,她走进去,他跟在后面。电梯下降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裴衍之,你为什么总是加班到这么晚?”
他说:“因为你在加班。”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
她说:“我也是。”
后来他问过她那天晚上在电梯里说的是不是“我也是”。她说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就像他记得她折外套的方式,记得她写注释的语气,记得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里那个微小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他记得所有关于她的事情。
只是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何悦在“共识观察小组”里发的消息。
“姐妹们,重大发现!!!程姐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跟裴哥昨天穿的那件好像!!!”
陆维安:“???”
何悦:“不是同一件!!!但是颜色一样!!!版型也差不多!!!”
群组里开始有人发惊叹号。
裴衍之看著这条消息,想起今天早上坐在椅子上的时候看到的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他没有回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测试报告。
程司白到家之后把手机充上电,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客厅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不是裴衍之的消息。是母亲发来的。
“司白,妈妈下个月来看你,顺便给你介绍个对象,你王阿姨的儿子,条件很好。在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比你大两岁,收入稳定,人也老实。你周末抽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程司白盯著这条消息看了大概三十秒。
她打了一行字:“妈,我最近很忙,项目——”
没有打完。她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
没有打完。又删掉了。
她把萤幕关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运行。
一个说:去见一面也没什么。吃个饭而已。不会少块肉。
另一个说:你不想去。你从来都不想。
第一个声音又说:但你妈会不高兴。她每次介绍对象你都不去,她会觉得你有问题。
第二个声音说:我有什么问题?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
程司白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条件很好。”
她讨厌这四个字。
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是因为“条件”这两个字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市场上被估价的商品。学历、收入、年龄、家庭背景,每一项都被打分,加权,计算出一个总分。然后把这个总分跟另一个人的总分放在一起比较,看看是否匹配。
她母亲是数学老师,从小就擅长做这种计算。
但她不是数据。她是一个人。一个不想被计算的人。
她把萤幕关掉,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说“谢谢”的时候,裴衍之的表情。他愣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萤幕上弹出的一个系统通知——很短,很快,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内容就消失了。
她想看清楚。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害怕。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程司白走出公司大楼,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二次,她没有看屏幕也知道是谁。下午那条消息发过来之后,母亲又追了一条“看到了吗”,她回了“看到了,在开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会议结束了,她没有理由再不接。
她没有往地铁站走,而是拐进了大楼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里很安静,两边是停车场的围墙,墙角长著一丛不知道名字的灌木,在路灯下投出一团模糊的影子。这里没有公司楼下那么亮,也没有那么多人,适合打电话。
她靠著墙,掏出手机,回拨。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