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说,声音发抖,“我怕。我怕再一次被抛弃,怕再一次相信错了人,怕……”
他没有说完。
但她知道。
他怕她也是假的。他怕这一切又是另一个谎言。他怕他终于放下防备的时候,迎接他的又是背叛。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比她的还凉。
“傅深衍。”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那就不要相信我。”
他愣住了。
“给我一个机会。”她说,“让我证明给你看。”
他看著她,没有说话。
“你不用相信我。”她继续说,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你只需要看著我。看我做什么,看我去哪里,看我和谁说话。你盯著我,一分一秒都不要放过。”
他动了一下。
“我会用行动证明。”她说,“一天不行就一周,一周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我等你愿意相信我的那一天。”
他沉默了很久。
雨一直在下,浇在他们身上,没有人撑伞。她就站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等著他的回答。
终于,他开口了。
“怎么证明?”他问。
她看著他的眼睛,说:“让我在你身边。”
他没有说话。
“让我在华腾上班。”她说,“不是合作方,不是谈判代表,是你的员工。我每天来,每天走,每天做你安排的工作。你想盯就盯,想查就查,想问就问。”
他看著她,眼神复杂。
“我会用每一天证明。”她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你公司,不是为了那份文件,是为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是为了你。”
雨声很大,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的眼睛红了。
他低头看著她,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她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拨开贴在她脸上的湿头发。
“程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嗯?”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她听著。
“我妈没有。那些背叛我的人没有。任何人没有。”他说,“但你……”
他停下来,深深看著她。
“你站在这里七天。”他说,“淋雨,吹风,等我下来。你知道我每天站在楼上看著你,是什么感觉吗?”
她摇头。
“心如刀绞。”他说,“我恨不得冲下来把你拉进去。但我没有。因为我怕。我怕这一切又是假的,怕我下去之后,你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演戏。”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你今天没有走。”他说,“雨下这么大,你还是没有走。”
她哭著说:“我不会走的。”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他说。
她愣住了。
“从明天开始,你来华腾上班。”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睛里的红还没有褪去,“不是合作方,是员工。我会盯著你,一分一秒。”
她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他还没有说完。
“程知意。”他叫她的名字,语气突然变得认真,“如果这次你再骗我,我会……”
他停下来,没有继续说。
她等著。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最后他只是说:“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威胁,是恐惧。
他怕自己承受不住第二次。
她伸手,再次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她说,“傅深衍,我不会。”
他看著她,终于点了点头。
雨还在倒,他们站在玻璃门前,浑身湿透,狼狈极了。但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放开他的。
最后是他先开的口:“进去吧。”
她点头。
他推开玻璃门,让她先进。大堂里温暖干燥,保安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移开视线。
他带她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先去我办公室。”他说,“把头发擦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脚上的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我这样……会不会把你办公室弄湿?”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她也跟著进去。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们站在电梯里,浑身湿透,却没有人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电梯门打开,七十一楼到了。
他带她走进办公室,从休息室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她。
“擦一下。”他说,“我让周牧去买衣服。”
她接过毛巾,擦著头发。他站在旁边,看著她,没有说话。
“傅深衍。”她开口。
“嗯?”
“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
但她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周牧很快买了衣服上来,递给她,然后识趣地退出去。她去休息室换了干衣服,出来的时候,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傅深衍。”她叫他。
他转头看她。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那些话都不重要了。她只是看著他,笑了。
眼泪还没干,但她笑了。
他看著她,眼神柔和下来。
“程知意。”他说,“如果这次你再骗我……”
“我不会。”她打断他。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敢信。”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就慢慢来。”她说,“我等得起。”
他低头看著他们交握的手,很久很久。
第一天上班,早上八点,她站在华腾集团大堂。
换了工牌,不再是“访客”,而是“市场部专员程知意”。她把工牌戴在胸前,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著几个人。看到她进来,说话声停了。
她若无其事地走进去,面对电梯门,背对著他们。
但电梯门是不锈钢的,能照出人影。她看到身后的人交换眼神,看到其中一个人用手机打字,然后把手机递给另一个人看。
她没有回头。
七楼,市场部到了。她走出来,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就是她?”
“对,那个卧底。”
“还敢来上班?”
“谁知道呢,说不定又是来偷东西的。”
她握紧了手里的包,继续往前走。
周牧在走廊尽头等她,看到她,点点头:“程小姐,这边。”
他带她穿过开放办公区,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明目张胆地看她。有人低头假装忙,但余光一直跟著她。有人在她走过后,立刻凑到一起,小声说著什么。
她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往前走。
周牧把她带到一张空桌前:“这是你的位置。有任何需要,找我。”
“谢谢。”
周牧离开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但她知道,那些安静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第一天,她没有接到任何具体工作。
市场部经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看她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她把一叠过期的资料放在她桌上:“先把这些整理一下,归档。”
然后就再也没有理过她。
程知意没有说什么。她打开资料夹,开始一份一份整理。过期的合同,作废的报价单,几年前的市场调研报告。这些东西没有任何价值,纯粹是打发时间的杂活。
但她做得很认真。分类,编号,归档,整整齐齐。
中午,她去茶水间倒水。推开门的瞬间,里面的说话声停了。三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看到她进来,谁都没有说话。
她倒完水,点头示意,离开。
身后的门还没关上,说话声就响起来了。
“她怎么还好意思来?”
“脸皮真厚。”
“听说傅总亲自安排的,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回到座位上,继续整理资料。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她没有走,把那叠资料全部整理完,才站起来。
走过陈经理的办公室时,她停下来,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陈经理,资料整理完了。这是目录,需要查阅的话可以按编号找。”
陈经理看著那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愣了一下。然后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知道了。”
第二天,还是杂活。打印,复印,跑腿送文件。
她照做,没有任何怨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分配给她的工作,她做得比任何人都快,都好。没有人教她,她就自己学。没有人帮她,她就自己想办法。
慢慢地,有些人的目光变了。
不是敌意,是疑惑。
第六天,市场部开会。
一个新项目的策划方案,大家讨论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程知意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陈经理看了她一眼,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程专员,你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这个项目的问题在于,目标客户定位太宽了。”她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画图,“华腾的优势在高端市场,但这个方案试图覆盖所有人群,反而失去了核心竞争力。如果把目标客户缩小到这三个群体……”
她画出三个圈,开始分析每一个群体的需求、痛点、华腾可以提供的价值。
五分钟后,她放下笔,转过身。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陈经理看著白板上的图,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思路……”她顿了一下,“比我们之前的方向好太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程专员,你之前做过市场?”
“在远洲的时候,负责过几个类似项目。”
又是沉默。
远洲这两个字,让气氛微妙起来。
但陈经理只是点头:“很好。下周你把这个方案细化一下,我们再讨论。”
会议结束,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人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说:“程专员,刚才的建议很不错。”
她抬头,是一个年轻的女生,之前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
“谢谢。”
女生笑了笑,走开了。
下午,她去茶水间倒水。推开门,里面有几个人,看到她进来,没有停止说话,只是自然地点了点头。
她倒完水,站在窗边喝了一口。
身后有人在讨论项目,有人抱怨客户难搞。普通的办公室日常,没有人再盯著她看。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傅深衍。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
他没有看别人,径直走向她,手里端著一个马克杯。
“美式,不加糖。”他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谢谢。”
他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转身离开。
从进来到离开,不到三十秒。
但茶水间里的几个人,眼神都变了。
她若无其事地喝完咖啡,洗了杯子,回到座位上。
晚上,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她还有最后一份报告要写,留下来加班。
七点,八点,九点。
整层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下她头顶这一盏。她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关闭。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脚步声。
她抬头,他站在她桌前。
傅深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还习惯吗?”他问。
她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今天表现不错。”
她抬头看他,他却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陈经理跟我说了。”他说,“你的方案很好。”
她笑了:“傅总亲自来表扬?”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像是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喝完。
“你怎么还不走?”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等你。”
她愣住了。
他补充道:“等你先走。”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然后她明白了。
“傅深衍,这是写字楼,有保安,有监控。不会有事的。”
他还是没有说话。
她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好。”她站起来,收拾东西,“那我走了。”
他点头,跟著她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他们,他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但没有碰到她。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他跟在后面。
大堂里很安静,只有保安在值班。看到他们,保安点了点头。
她走向大门,推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她回头,他还站在大堂里,隔著玻璃门看著她。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没有动。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