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湘和林辉站在院门口，脸上写满了不舍。

“妈，爸，你们快进去吧，外面有蚊子。”

宋栀禾忍着鼻尖的酸意，努力笑着说。

“等一下，等一下！”

张湘转身又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和林辉一起，提出来好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大大小小的塑料盒。

“这是自家腌的咸菜，你爱吃的那几种。”

“这是后院新摘的菜，没打药，新鲜。”

“这是晒的笋干和蘑菇，炖汤香。”

“这是早上刚煮的土鸡蛋，路上饿了吃……”

张湘一边念叨着，一边和林辉一起，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往陶最已经打开的后备箱里塞。

后备箱原本就放着他们带来的换洗衣物，此刻被这些土特产塞得满满当当，快要关不上。

“妈，可以了可以了，太多了。”宋栀禾看得着急，上前阻拦，“城里什么都能买到，这么多我们一时半会儿吃不完，放坏了浪费也可惜。”

“城里买的能跟家里一样吗？”张湘又塞进一包花生，“都是好东西，慢慢吃，外面的不干净，别总在外面吃。”

陶最站在一旁，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将有些凌乱的袋子调整好位置，腾出更多空间。

终于，后备箱被艰难地合上。

张湘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宋栀禾面前，替她理了理被晚风吹乱的头发，眼眶微微泛红，“阳阳，回去开车开慢点，注意安全啊。到家了，记得给妈打个电话。”

“知道了，妈。”

宋栀禾的声音哽咽，用力抱了抱养母，又抱了抱沉默寡言的养父，“你们在家也多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放心吧，快上车吧，天要黑了。”

林辉挥挥手。

宋栀禾坐进副驾，降下车窗，用力朝站在院门口的养父母挥手。

陶最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

车子开出村口，后视镜里，那两个伫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和蜿蜒的道路尽头。

宋栀禾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靠回椅背。

车窗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车子驶上国道，汇入稀疏的车流。

路两旁是黑黝黝的田野和远处零星闪烁的农家灯火，城市的霓虹还在遥远的前方。

宋栀禾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景致，心里空落落的。

长大成人，离开家乡，好像就意味着越来越多的身不由己。工作、生活、人际，将她束缚在城市里。

回到侨礼县，回到这个真正让她感到放松和温暖的地方，变成了一种奢侈。

这一次回来，是因为结婚，下一次呢？

会是什么时候？

会不会又是很久以后？

“也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了。”

她无意识地，将心里的怅惘低声说了出来。

“你想的话，”旁边驾驶座上，陶最回道：“随时都行。”

宋栀禾转头看向他，过了半晌，她重新看向窗外，忽然问：“陶最，你喜欢侨礼县吗？”

陶最：“嗯。”

“我小时候觉得这里好大，跑不完的田埂，爬不完的树。”宋栀禾回忆起童年，“现在看，其实很小，开车一会儿就转完了。”

“大小是相对的。”陶最说：“对你父母来说，这里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他的话让宋栀禾心头一震。

是啊，对于守候在这里的养父母而言，这个小小的村落，就是他们全部的生活和牵挂。

而她，已经走出了这个世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城市的高速公路上。

夜色温柔，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一首舒缓的老歌，旋律怀旧。

“你说，妈给的那些咸菜，怎么吃最好？直接配粥，还是炒肉？”

陶最目视前方，淡声回答：“随你。”

顿了顿，又补充，“炒肉可能更下饭。”

“那笋干呢？炖汤还是红烧？”

“都可以。”

“鸡蛋明天早上就煮了吧，放久了不新鲜……”

她难得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他难得这样有问有答，虽然简短，却有种寻常夫妻日常生活的平淡温馨。

宋栀禾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唇角不由得上扬。

她转头看向陶最，想说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

对面车道，一道失控的、刺破夜色的刺目远光灯，毫无征兆地冲破中间隔离带，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条车道，斜刺里拦腰撞来！

宋栀禾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瞳孔中已然被极速放大的车头黑影和刺目光芒填满。

大脑一片空白，连惊叫都卡在喉咙深处。

陶最猛地向右急打方向盘试图避让，身体已经条件反射般，以惊人的速度向副驾驶位覆压过去！

他右手松开方向盘，长臂一伸，铁箍般死死揽住宋栀禾的肩膀和头颈，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左手则尽可能地横挡在她身前，弓起背脊，将自己整个背部暴露在撞击袭来的方向！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宋栀禾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瞬间天旋地转。

然后——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力从左侧狠狠撞上车身！

金属扭曲、玻璃爆裂、安全气囊疯狂炸开！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宋栀禾最后模糊的意识里，只有紧紧包裹住她的拥抱，以及耳边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闷哼。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吞没了一切。

音乐戛然而止，只剩扭曲的钢铁、四溅的碎片、蔓延的鲜血，弥漫在冰冷的高速公路夜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