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从小到大都陪在沈方好身边,这一点一滴的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方好道:“她从没吃过庶女的苦,以为在正房名下记个名儿,便能抹消出身的微贱。想得太简单了。”
桑枝点点头,随即愁眉一锁:“对了姑娘,还有一事,是关于雪柳的……”
沈方好上了心:“雪柳怎么了?”
桑枝道:“姑娘你是知道的,雪柳的情况与我不同。我是从外面买来的丫头,没爹没娘,无牵无挂,死生都跟着姑娘。可雪柳是沈家的家生婢子,她兄嫂都在沈家当差。昨儿雪柳给家里捎了句话,说想陪着姑娘出嫁,一起去侯府。不料她兄嫂坚决反对,根本不容商量。”
沈方好顿住脚步,低头思忖:“嗯……是有点麻烦。”
雪柳年纪更小,才十三岁,脑子也不太灵光,有点呆。
那长宁侯声名狼藉,雪柳的兄嫂真心疼这个妹子,自然不能任由她往火坑里跳。
桑枝道:“雪柳的嫂子求到了太太面前。太太念着他们两口子多年辛劳,已经同意将雪柳留在府中了。雪柳舍不得姑娘,昨天偷偷哭了一整夜。”
沈方好沉默了片刻:“当初,雪柳她嫂子把人送到我院里时就说好了,让雪柳跟着我学几年针黹女工,要是能识几个字就更好了,将来许个正经人家做人正妻,好过一辈子为奴为婢。”
桑枝点头:“雪柳的兄嫂都在府上当管事,这些年若是没有他们的周旋打点,我们日子也不会过得这么舒心……只是雪柳那么难过,实在让人心疼。”
沈方好迈进内室,去看雪柳。
雪柳双眼通红,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沈方好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靠着软榻坐下来:“看,连你兄嫂都知道侯府不是个好去处,你怎么就一根筋想不开呢?”
雪柳盯着自己的鞋尖:“以前哥哥总是教导我,做奴婢的,最要紧的是忠义。可真到了吉凶未卜的关头,他又要我背恩负义……怎么能这样呢?”
沈方好笑了:“傻丫头,你知道‘忠义’二字自古以来,都是要用血泪书写的吗?”
雪柳懵懂。
沈方好想了想:“我们都是寻常百姓,不必效仿话本里的良主忠仆。你也不要拿‘忠义’二字绑着自己,那太惨烈了。我只要你开开心心活着就好,哪怕以后不见面也没关系。”
雪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天晌午,雪柳的嫂子便来了一趟,说要接雪柳回家住几日。雪柳一边哭一边收拾了包袱。桑枝一直送她到院门外才折返,叹了口气:“雪柳这一走,以后多半是没机会再见了。等到时候我们离了沈家,她嫂子再将人送回来,派个别的差事,没人会多嘴议论。”
沈方好坐在窗下,听着外头蛙声稀疏,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也该与过往诀别,去往新的路途了。
距离成婚只剩不到五日。
沈家的下人们夜里仍在忙进忙出,吵得人不得好眠。主仆二人在帐子里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桑枝:“男女婚嫁是大事,怎么赶得这么急?”
沈方好道:“圣旨赐的婚……许是皇上的衡量吧。”
桑枝满心愁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姑娘怎么不怕?”
沈方好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儿吃什么:“不用怕。日子在哪混不是混,跟谁过不是过?有我在,你放心吧——再黑心烂肺的东西,我也应付得来。”
桑枝的心一下子稳了下来。
沈方好年纪不大,长相也不是精明狠辣的那一挂,可那双格外柔和多情的眼睛里,却好似缠着丝丝缕缕的坚韧,仿佛天崩地裂也从容。
桑枝眉心的愁散了些,碎碎念道:“红袖坊连失了十二朵金花,已经经营不下去了。听说老板都关店跑路了……说来也奇了,就算青楼妓子的命贱,可这也是血案啊,皇城脚下,怎么就能容许他藐视王法,为所欲为呢?”
沈方好翻了个身,抱着枕头:“谁知道呢?”
她不想去打听。打听多了有什么用?又不能改变什么。
她从自己微薄的见识中,翻出有关长宁侯的一些传闻——
长宁侯姜聿,世家子弟,亦是将门之后。据说刚会走路时便能蹒跚举刀了。
他父母早逝,幼年经历了一场宫变。当他还是个少年时,就奉命领兵,一直驻守在西境。
记不清是从哪一年开始,小侯爷的名声忽然大噪。西境的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皇帝案头,三年之间,他连夺十五城失地。人们说他是破军星入命,天生的将星。
渐渐的,再没人敢语气轻佻地叫他“小侯爷”了。众人一提起他,都是十足尊敬的“长宁侯”。
再后来,边境没那么多仗打了,时局也稳定下来,长宁侯的风评却悄无声息地变了——
先是有人说他杀孽太重,不详,恐怕这一生年寿不永。
接着,又有人拿他的身世做文章,说他天煞孤星,刑克六亲,与他亲近的人都没好下场。
近些年,长宁侯暴戾恣睢的名声也慢慢在坊间传开了,足不出户的妇孺都听说那是个煞星。
此番他回京城,对红袖坊那几个姐儿的暴行,无疑证实了传闻不假。
听说朝中参他的折子已经满天飞了,可皇上硬是压着不肯处置,而且还莫名其妙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赐了桩婚。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沈方好迷迷糊糊想着:王法?先有王再有法。那些名卿钜公们,何时把王法放在眼里过?
算了,不想了,睡吧。
·
长宁侯府已经荒败许多年了。
自从景盛四年,姜聿领军去了西境,八年间几乎没回过家。家中的奴仆婢女早就遣散了,只留了几个孤寡的老仆守着门。庭院里衰草连天,说不出的荒芜凄凉。
此刻,新鲜的血迹渗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老管家蔡伯带着府上的几个老伙计,用锹翻了新土盖住,又摆上一盆又一盆的山茶花。白石甬路两侧立着半人高的茜纱屏灯,几条红绸垂幔足有一丈来长,在风中轻轻舞动。
骤听“咣当”一声。
蔡伯吓得一个哆嗦。
书房大门被从里面踢开,一个墨色的身影疾步穿过游廊,朝外走去。那两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兀自悠荡了一会儿,“哐”一下砸在地上。
蔡伯“哎呦”一声,忙丢了铁锹追上去:“侯爷啊,你回家住半个月,已经踹坏四扇门了!新娘子马上就要进门了,你也收着点脾气,吓着人家怎么办!”
姜聿闭着耳朵闷头往前走,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德行。
蔡伯毕竟年纪大了,跑了几步便喘得像破风箱。
副官龙雀无奈迎上来,扶了蔡伯一把:“蔡伯,您慢点走。侯爷现在没闲暇顾虑这些琐事,一切都辛苦您老人家打点布置了……”他随手点了院子里两个小将士,“你们俩,别愣着,快,帮蔡伯去把门修一修。”
两个小将士无视蔡伯的咿呀叫唤,强行将他架了回去。
龙雀转身追上长宁侯,正色道:“侯爷,那老鸨子的嘴比蚌壳都紧,刀子也撬不开。审这么多天了,满嘴没一句实话。怎么办?”
姜聿一身血腥气未散,眼底沉着清寒:“一天不开口就一天不许她死。我们又不是非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下一个窝点已经踩准了,今晚动手——一个都不许放跑。”
两人一前一后,风似的刮出了门。
门楣上一帖红喜字被震了下来,悠悠荡荡飘落。
龙雀俯身一捞,把那喜字抓在手里,趁机顺嘴问了句私事:“那大婚的事侯爷打算怎么办?府上贺礼已经堆成了小山高,蔡伯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了,你好歹也给个章程。”
姜聿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如水:“我连沈家小姐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能有什么章程?到时候开正门抬进来就是了。”顿了顿,他又道,“话说回来,那沈策可是出了名的哈巴狗,谁得势就跟着谁汪汪叫。在光禄寺卿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贪得满肚子流油。等我腾出手来,迟早收拾他。”
龙雀:“……”他艰难地提醒,“侯爷,那是圣旨赐给你的岳丈大人。”
姜聿一脚已经踏出门槛,遥遥回了一声冷笑:“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