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却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穿上大红嫁衣,蒙着盖头,被人扶进了洞房。红烛摇曳,她坐在床沿,一杆喜称挑开盖头,面前猛地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口——
沈方好惊醒了,抬手一摸,满额冷汗。
守夜的桑枝听到动静进来:“姑娘被魇着了?莫不是被白日那一幕冲撞了?”
沈方好一眨眼,睫毛上竟挂着一滴水珠。她缓了口气:“没事。”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像织成一张网,把她困在里头,她想起那年薛姨娘咳血而亡时,外面的秋雨也是这般下个不停。
沈方好摸了摸额头,哭笑不得:“这梦,也太吓人了。”
桑枝不放心地探了探她额头。
沈方好安抚道:“我雨天一向睡不安稳,你知道的,不干旁的事。”她顿了顿,“最近多事之秋,圣旨赐了婚,府上估计有的忙了,忙就容易生乱,你和雪柳别到处乱窜,对外就说我病了,不能见人,夜里留心把门窗锁好。”
桑枝应了。
沈方好再也睡不着,干躺着听雨,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很多事。
父亲沈策子女运旺盛,一辈子勤耕不辍,生了三十多个崽。可真正嫡出的只有一子一女——四公子和七姑娘。
其他子女有的是妾生,有的是婢生,有的是奸生……总而言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主母袁氏嫌他们碍眼,一开始就没准许他们进门,在府后围了块地建了座园子,把他们全塞进去。平日里给饭吃给钱花,养着不让他们死,其余的一概不管。
沈方好的亲娘薛氏是出身清白的良妾,是过了明路抬进门的,所以府上对她们娘俩格外厚待些,给了座单独的小院,每月按时发例银,身边也不缺伺候的人。
而那些出身更微贱的孩子只能挤在西北角一座合院里,把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沈方好翻了个身,想起一位故人。
早些年,园子里有位三姑娘不甘庸碌,想为自己搏个前程,于是跑去亲近袁氏。她在袁氏面前兢兢业业服侍了许多年,终于求得袁氏为她相看了一门亲事。
可惜袁氏并无真心,给三姑娘相看的是个赌鬼鳏夫。三姑娘一个妙龄女孩嫁过去给人当续弦,还要拉扯半大继子,日子过得尤其煎熬。
沈方好早就看透了,这样的处境,容不得她去争什么。一辈子能暖衣饱食、平安喜乐,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些年,她秉承着混吃等死的想法,在院里种了一片菜圃,养了一缸大鲤鱼,她针线活好,会酿酒会制香……独守一方干净僻静的小院,简直是神仙日子。
——要是七姑娘别总来找茬,那就更好了。
可惜,老天爷似乎不打算让她安生。
连日的阴雨连绵,注定府上不得安宁。
圣旨赐婚第三日,夜半,沈七姑娘投井了,好在发现及时捞了上来,只是大病一场,性命无忧。
沈方好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给菜圃搭雨棚,她手上动作顿了顿,心里没多少波动。
第七日,酉时。
院门被敲得震天响。
雪柳去开门。
沈方好正绣一张喜鹊登枝的插屏,心头莫名一颤,针尖扎破了手,沁出一串血珠。
两个粗使婆子踩着积水闯进来,高声吆喝:“十二姑娘,老爷太太喊你过去呢!”
沈方好用帕子拭去指尖血迹,站起身,雪白的手腕搭在身前:“辛苦二位妈妈跑这一趟。这么晚了,是有什么要紧事?”
见她这般客气,两个婆子态度缓和了些。其中一个笑了:“老爷吩咐这话时面色并无不善,想必不是坏事。走吧。”
灯影落在积水里,摇出破碎的光。
沈方好披了衣裳,踩了木屐,桑枝回屋取了伞,提了灯,雪柳也想跟着去,沈方好在伞下回头:“你风寒未愈,别乱跑,好生守着家。”
雪柳便听话地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檐下,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萧萧雨中。
一路穿过两道角门,走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到袁氏的正院。
沈方好一只脚刚踏进院子,便听一阵清脆的打砸声。
嫡姐沈星妤正发脾气:“我不嫁!你们救我做什么?倒不如让我死了!”
嫡母袁氏冷静地劝:“你是圣旨许配给他的正妻,长宁侯性情是暴烈了些,但对你未必会差……”
沈星妤又砸了个什么东西,嗓音尖厉起来:“让那个贱种去嫁!她不是自诩长得像我吗?她不是成天挖空心思想要取代我吗?这一次我成全她!”
一声闷雷滚过。
沈方好左边眼角猛地一跳,攥紧了袖子。
桑枝瞬间白了脸,又气又慌:“姑娘……”
厅堂中传出一道浑沉的声音:“小十二来了?进来吧。”
沈方好将桑枝留在门外,独自跨进门槛。
父亲沈策端坐高堂,目光沉沉。
她福礼请安。
沈策:“抬起脸来。”
沈方好抬头,静静等着。
沈策凝视了她许久。
今日她穿了一身芽黄绫裙,腰身袅袅,亭亭玉立。一头乌发黑臻臻的,点缀着几簇珍珠小花。烛火昏黄,为她平添了几分柔和温婉。
沈策喃喃道:“你姨娘薛氏,当年……也是如你这般温婉可人……”
沈方好心里一阵发凉。
沈策轻拍了一下扶手,一锤定音:“十日之后,你代替星妤出嫁。”
沈方好许久没有吭声。
沈策悠悠叹了口气,像是讲条件似的:“我会给你姨娘立一个牌位,就安置在京城的五通观,长长久久享香火供奉,再将你的名字记在正房名下,也算作嫡出的女儿,此后,再没人能作践你的身份。如何?”
沈方好明白,此事由不得她不应。
父亲一向薄情,现在尚算客气,一旦她不知好歹,接下来怕是要上手段了。
倒也不必自讨苦吃。
于是她垂首,以示屈从:“一切听凭父亲做主。”
袁氏靠在门外漆柱上,听见这话,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紧接着,沈星妤踱进堂内,站定在沈方好面前,弯腰与她对视。
两个人,两张脸,七分相似。
风灯摇下一片交织的昏黄,两个人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沈方好抬眼,对上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心中却出奇平静。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平日里被七姑娘嫌弃是个“贱种”,如今倒成了救命稻草。
罢了。
嫁就嫁吧。
横竖逃不过,不如坦然受之。
人活一世,回不了头,总是要往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