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八百年,刚刚好。
……
方丈山神女峰上,宜光听素女讲了七日的《素女经》,回忆起自己当初问介珣之那句,简直尴尬得无地自容。
《素女经》包括阴阳双修之道的各类法门,顺天时,和七情。她竟然去问一个修无情道的修士是否听这样的课,几乎算得上冒犯。
想到这里,宜光拼命摇了摇头,想将那些记忆统统甩出去,恨不得自己没问过。
她望着高台上被众妖众仙簇拥的素女,目露向往。
素女是强大的古神,却对下宽和,没有一点架子。这次来方丈仙山授课是受了东王公邀请,她对待东海这些仙、妖,不论资历、出身,皆一视同仁。因此课后常有学生围着她,希求得到点拨。
这日是她在方丈山的最后一日,求问的学生格外多些。
宜光被堵在外围,一时挤不进去。她灵机一动,忽化出一把五十弦的古瑟,泠泠然拨动琴弦。
素女精于音律,极善鼓瑟。
传说黄帝听完素女鼓瑟之音,哀伤不能自已,于是破五十弦为二十五弦,此后人间的瑟都只有二十五弦。
二十五弦瑟在天、人两界流传已广,除素女外,已无人再弹五十弦瑟。
因此宜光瑟音一出,四下里骤然安静。只闻风声、瑟声、花木簌簌声、鸾凤啼鸣起舞声。
果然,素女被吸引了注意。她那双仿佛凝着亘古哀愁的眸子越过妖山仙海,落在宜光身上。
宜光对上素女的眼神,呼吸一滞,手中的曲调不免微微慌了几分。
素女朝她微微一笑,点点头,鼓励她继续。
宜光心一横,闭着眼睛将曲子弹完了。
良久的静默。
就在宜光紧张得心脏要蹦出嗓子眼时,忽闻素女一笑,拊掌而叹:“你很好啊。叫什么名字?”
宜光欣喜地抬头,见素女朝自己莞尔。她身前的仙、妖早已分至两边,为自己让出一条路来。
宜光连忙飞身上前,倒头下拜:“小妖宜光,班门弄斧,还请娘娘不要怪罪。若能得娘娘一二点拨,小妖受益终身,不胜感激。”
“宜光。”素女虚扶她起身,“此曲正是当日吾为黄帝陛下所奏。时隔久远,那谱子你从何得知?”
宜光垂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曲谱是小妖在蓬莱藏经楼观览时发现,默记下的。”
素女露出了然的神情,与她传音入密道:“你知吾会在神女峰讲经,于是特意去藏经楼寻吾故谱,弹与吾听,是不是?”
宜光应是,却微红了脸。她涌上一阵紧张。
这样吸引注意的小伎俩,怎么可能不被素女识破?她会厌恶自己吗?她会厌恶这样的机心和小聪明吗?
却闻素女笑道:“你很好。可是此曲虽是吾作,终究甚哀。你强说哀愁,不达其意,今后还是少奏为好。”
宜光连忙应道:“娘娘教诲,学生谨记。”
素女又问:“今日.你应不只为了讨教瑟曲吧?”
宜光浑身一震,双眸盈盈望向素女:
“娘娘,小妖七日听课不敢有丝毫懈怠,于吐纳养息一门深感其奥,望得娘娘点拨。听闻此门中有一种功法曰‘龟息’,习之不饮不食能得长生。宜光有心学习此术,请娘娘成全!”
素女若有所思:“龟息不难学,贵在领悟法门,勤加修习。”她伸手拍了拍宜光的肩,道:“三山能教你此术的大有人在,又何必舍近求远?好孩子,勤勉用功,自行领悟吧!”
素女留下此话,飘然远去,留宜光在原地怔怔。直到神女峰日落月升,众仙妖纷然散尽,她还在原地思考着素女的话。
“三山谁能教我龟息?”
宜光轻轻抚摸着被素女拍过的那处肩头,迷茫喃喃。
素女拍了两下,难道指的是三山中的二山?若是二山,又指哪二山?
二更时分,东山月下影影绰绰飘来一个人影,仙袂飘举。
“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宜光这才回神,施礼道:“珣之君……你怎么来了?”
“听说今日.你在神女峰大出风头。”介珣之降在离宜光不远处,言语中听不出赞意或讽意,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宜光忙道:“我一时情急,并非有意。”
“我知道。”介珣之点点头,眼皮微抬,神情辨不出喜怒:
“素女娘娘未答应传法与你,也是为你考量。你的身份已是蓬莱三山的学生,大庭广众之下,她若答应传你法门,让其他仙妖怎么想,让三山讲经开课的诸仙家怎么想?你难不成还想舍了三山,做她的入室弟子?”
若素女公然在蓬莱三山撬走学生,分明是不给东王公面子。而她在蓬莱三山学法,却公然求教于昆仑,岂不是在打脸蓬莱的法术不如昆仑?
宜光这才恍然大悟,心惊不已,连连道:“宜光绝无此意!我……”
“罢了罢了。”介珣之叹了口气,“你也是求学心切,一时没顾忌这些,无伤大雅。”
宜光舒了一口气,道:“多谢珣之君体谅。只要对蓬莱三山无碍便好。那我……”她试探道:“这就回去休息了?”
“嗯。”介珣之点点头,站在原地没有要动的意思。
宜光行礼作别,刚要登上云去,忽听身后介珣之道:“龟息功法在蓬莱山藏经楼第三十三层。我正好擅长此法,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宜光讶然转头,微微一愣,旋即破开笑颜,立在云头朝介珣之遥遥一拜:“多谢。珣之君,你真是个好人!”
月光刚好照在宜光和云浪间,白茫茫一片,好像一场洁白的大雪。
介珣之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