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光仍感到费解,却对“诗”十分感兴趣,便问道:“我想听到更多‘诗’。做妃子的话,可以吗?”
青忙不迭点头,双眼放光:“当然。还会有人专门为你献诗。”
宜光闻言露出笑容:“那很好,我跟你走。”
青望着她的笑,竟一时痴了。
宜光上了青的牛车。
青一刻不敢停,赶着要将宜光送进宫去。
进宫前,青将宜光领到国都东门一名婆婆那儿,请她为宜光沐浴更衣。
东门巷子里有间草堂,里面传来诵读声,调子拖得长长的。像青唱过的那些,却也有些宜光没听过。
宜光好奇,趁没人发现,偷偷溜了进去。
草堂里坐着二十来人,坐在草席上,案前放着竹简。上座的中年人头戴布巾,蓄着三绺长须,正执竹简念诗。
宜光这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这模样大概会引起不少注意,便在无人处变换了容貌,溜到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蹲下。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宜光跟着念。
前排有人回头看她,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抠着自己的手指。
上座的夫子清了清嗓子。
“我们接着学下一句……”
前排的人将头转回去了。
夫子散了课,前排那人转过来盯着宜光:“你是新来的吧?夫子大概看你家贫好学,没多说什么。可我们这儿还是要交束脩的。”
“束脩?”
“就是学费嘛!十条干肉,你有没有?我可以帮你凑一点。”
宜光恍然大悟:“多谢你了。我别的没有,肉却能弄来不少呢。”
宜光从国都附近的山上猎了三头鹿、四只獐子、两头野猪、两匹狼、一只豹子。
她刚想使个妖法搬进城里,又猛然想起这会吓到人,挠了挠头,找山下的猎户兄弟借麻绳和木车运进城去。
猎户兄弟瞪大了眼睛:“这些都是你一个人猎的?”
宜光点点头:“嗯,它们是我的束脩。”
猎户兄弟对视一眼,进了内室商量了些什么,出来后对宜光说:“不如你卖我们一些吧,我们给你换成钱和布匹,再借你一辆驴车送进城里。”
宜光问道:“钱和布匹?夫子会收吗?”
得到肯定后,她欣然同意:“那多谢你们了。”
最后,宜光赶着一辆驴车,载着鹿、獐子、野猪回了国都东门巷子的草堂,猎户两兄弟则帮忙赶着另外两辆载了钱帛的车送至巷口。
“夫子,夫子。”宜光满怀期待,朝他作揖,“你能让我留在这里听你讲诗吗?”
其他弟子们听见车轮辘辘声,一个个挤出来瞧,看见这架势,纷纷瞠目结舌。
夫子捻着须,轻咳了声,指着一处空草席道:“坐下来吧。你刚来,慢慢学。”
宜光眉开眼笑。
她决定不去做什么妃子了。
至于青,就不用告别了。
宜光就这样在国都里安稳地生活到了秋天。白日里她在草堂听夫子讲学,晚上她还是喜欢栖在山洞里。
等天光将尽时,都城的门就快关了。宜光喜欢变成小蛇盘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看城外的人急急忙忙往城里赶。挑担的、赶牛的、驾车的,形形色.色,多姿多彩。
这天忽刮起一阵黑风,竟要将天催着赶着刮黑似的。人群起了惊叫,宜光一愣。
她从这风里嗅到了熟悉的妖气。
果不其然,下一息,黑色的风中就隐隐出现了黎秋白那颗硕大的蛇头。
她焦急道:“快帮帮我,我被天女盯上了!”
宜光惶惶道:“天女?昆仑的天女?你怎么会遇到天女?”
黎秋白恨恨道:
“我与那凡人配了婚姻。三月定下盟誓,四月结为夫妻,花前月下说要结百年同心。谁料七月他便生了二心,移情东邻的采桑女。八月我为他赶制冬衣,发现了他偷藏的那女人的头发,才知道他早破了当初的誓言。”
宜光听到这里,暗叫一声不好,果然听黎秋白又道:
“我一气之下现了原形,将他吞进了肚子里,觉得不够,连吞他父母兄弟五人,才稍稍解气。谁知我运气这样差,撞上了一个来凡间除妖的天女!她路过村子时发现了我,要对我剥皮销骨!”
宜光急得团团转。
她心想:黎秋白伤了五条人命,犯下大错,天女捉拿她符合法度。
可自己与黎秋白同类相惜,怎么能不帮她?
天女何其厉害,自己的修为连黎秋白都比不上,要怎么帮她?
黎秋白说:“躲城里去,躲人堆里去!天女不敢在凡人住的地方动手。”
天已经完全黑了,城里只有几点灯火。街上空空荡荡,月光照得路面泛白。
今日的风刮得出奇的急。
宜光尝试驾风改变方向,却发现风根本不听使唤,她们倒被风推着往前疾飞。
“不行。”宜光冒出冷汗,“我控制不了风了。”
黎秋白忽然惨叫一声:“我中计了!”
城池在身后迅速缩小,几十里山路荒无人烟。
“妖物还想逃到哪儿去?”
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藏在黑风中的两条蛇蜿蜒飞过,却见夜空中一点寒芒,那皎皎如月的羽衣天女横眉冷目,左手剑指只那么轻轻一划,一道白光倏然闪过,黎秋白的蛇头就瞬间滚落。
宜光不敢置信地看着黎秋白的头在尘土中滚动,那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山林,像一条黑色的河。
宜光下意识地要聚风逃走,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钉在原地。
那羽衣天女睥睨着她,冷冷开口道:“你要帮它吗?这便是下场。”
宜光发着抖,眼看天女取出一只玉瓶,将瓶中水倾倒在黎秋白的蛇尸之上。
随着“滋滋”声响起,蛇尸顷刻化为青尘。经风一吹,弥散进山野的林中土中。
宜光瞳孔剧震,俯身叩首,声音发颤:“小,小妖不敢。”
天女平静道:“说,为什么伪装凡人,混迹城中?”
不知天女用了什么法术,宜光不受控制地便吐露了真实的想法:“因为想成仙,要先学着成为人。”
“成仙?”天女问,“为什么想成仙?”
宜光一边哭泣,一边答道:“我想改变自己的出身,不想被看不起。我想成为昆仑天女,得到昆仑的庇护。”
天女笑了:“有志气。不过……你知道要怎样才能成为天女吗?”
宜光慌忙道:“请仙人不吝赐教。”
“你要证劫三千,过昆仑七十二道险关、三十六处迷阵,跳入洗髓池洗脉拔髓、重塑仙骨,才有资格觐见玄女娘娘,经娘娘考校后,才能成为天女。”
天女扬了扬手中的玉瓶:“这里面装的,就是洗髓池水,它能净化一切污浊。你要是能扛过去,离成为天女也不远了。”
宜光想起刚刚黎秋白的惨状,面如金纸,哭道:“我,我不当天女了……求求您,求仙人您……带我上昆仑吧,我愿意跟随您身边侍候您,只当一个小小仆役……”
天女骤然变了脸色,眉眼沉下来,冷冷道:“昆仑不留妖物。既然做不到剔除污浊本相,便好自为之吧。你最好不要在凡间惹事,令我等捉拿你。”
说完,天女化作一道流星腾空,消失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