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照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没有丝毫犹豫跟着慎观跳下转生崖。
或许是因为习惯?
慎观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明照早已习惯。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她闭上眼睛,在呼啸喧闹的杂音中渐渐模糊了过往记忆。
好吵。
有谁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她哇哇大哭。
“是个健康的女婴!”女人们的欢呼声传来。
她出生了,是凡间巫族姜家的女儿,名字叫做“砀”。
……
姜家的女儿很多,族中姊妹中天赋最高的是垒,和砀同一天出生。砀最喜欢黏着她。
垒是天才,天才总是傲气的。因此族中虽有一众姊妹围着她转,她能看得上眼的,也只有同样聪颖的砀。
母亲却不大喜欢垒,说她性子怪,喜欢一条路走到黑,又不服管教,这样的脾性容易给家族惹出乱子来,因此常常让温和听话的砀时时劝着垒。
垒只当耳旁风,甚至撂下话来:
“砀,你样样都好,就这一样不好——你顺母亲的意志,又顺我的意志,到底难以两全。可你自己呢?你往后再这样,可别怪我要与你生分了。”
砀一时发怔。
砀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她只知道母亲智慧渊博、目光长远,说的话、做的事,总不会错的。
垒天赋卓绝,悟性高、意志坚,虽是傲了些,可从未看不起其他姊妹,对巫的事业、家族未来一腔热血。
垒是砀最欣赏的人,砀一直认为,垒怎样做都有她的道理。即便那与母亲的意志相悖,也不一定是错的。
至于砀自己……
她的想法,也重要么?
……
最近垒很怪,常常将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里。已经第三天了,她滴水未进。
砀很担心,撞破房门,看见面色苍白的垒盘坐在床上,嘴唇毫无血色,双手在胸前结着一个奇怪的印。
“垒,垒?”砀轻声唤她,没有回应。
砀推了推她,她的身体冰冷僵直,没有半分生气。
“垒,你怎么了?不要吓我……”砀手指颤.抖着去探垒的鼻息,一探之下大惊失色,食盒掉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垒竟是已经死了!
砀慌张无措,抱着垒崩溃大哭。
“砀……怎么了?”
忽闻怀中轻悠悠的声音传来。
砀一滞,连忙低头,看见垒那张红扑扑的蒸着薄汗的笑靥。
千言万语卡在砀的喉头一时吐不出,她望见垒笑吟吟问道:“砀,你知道离魂术吗?”
“你——刚刚竟是擅自离魂了?”砀又惊又慌,“这是禁术,母亲禁止咱们修习的。那些咒书都藏起来了,你怎么偷偷学到的?”
垒得意道:“我自己参悟,何须偷学?”
砀噎住。天才就是天才,再渊奥的知识,在垒那里都不值一提。
“可离魂是很凶险的。但凡出了一点岔子,你就没命了!”砀急道,“要是你的魂魄在外面遭遇不测怎么办?要是你的肉.身被别人破坏怎么办?轻则成呆傻痴儿、孤魂野鬼;重则肉.身亡故、神魂无存!”
垒却浑不在意:
“砀,于巫道一途探索,怎么会没有风险?我们的先辈在钻研这些咒法药理时,不也付出了许多代价吗?如果只知道守着前辈的遗产不思进取,甚至连前辈的遗产都胡乱丢弃,姜巫只会走向没落,甚至消亡。”
垒跳下床,倒了一杯水饮尽,继续道:
“砀,我做这些事,也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为了家族光耀——我只是感到快乐。砀,你无法想象,当我的灵魂脱离一切束缚,漫天遨游时,我有多么快乐!我遨游过高山、峡谷、沧海、原野,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各种各样的珍奇异兽。砀,你知道昆仑吧?那是神祇所居,光彩炫目!我甚至看见了仙人在种长生药,看见了王母玉殿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面映着我们凡间生活的种种——”
垒越说越兴奋,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彩,手舞足蹈,逐渐流露出痴迷的神色:“砀,你不知道,这是多么自由。”
砀已经冒出冷汗,急忙打断她:“你竟去了昆仑?你被神发现了吗?有没有出什么事?”砀将垒从头摸索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生怕她少了一块肉。
垒瞧着砀轻轻地笑:“砀,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不可以。”砀猛地握住她双手手腕,直视她的眼睛,“垒,不可以再做这样危险的事了。”
垒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久久望着砀,问道:“你要告诉母亲吗?”
砀被垒那幽深浓黑的眼睛摄住,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永远不会的,何必多此一问?”
垒默了一息,而后又笑着拉砀坐下,将地上的食盒收拾干净,道:“砀,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家里这么多人,只有你向着我。”
……
“砀,砀!”姜家家主怒气冲冲赶来,问砀,“垒呢?她到哪儿去了?”
砀见母亲这副神情,料定垒惹出了什么乱子,垂下头撒谎应付道:“今日还没见过,可能是一.大早就出去了,在山上采药呢。”
家主冷笑一声:“我只道你是个老实的,竟然也敢欺瞒?”
砀慌得要跪下去,被母亲揪着领子提起来:“带路,去垒的房间。”
床上如尸体一般的垒闯入眼帘。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家主还是惊得肝胆俱颤。她凌厉的目光移到抖如筛糠的砀身上,声音如浸了寒冰:“你知道,是不是?”
砀慌忙道:“求母亲原谅这次,女儿一定监督垒,让她再也不敢犯了!”
家主闭了闭眼:“她夺舍飞禽走兽,你也知道?”
“什么?夺舍?!”
砀一惊,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