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双眼蓦地睁大,睫毛颤.抖,嘴唇张了张,急切地想要辩解什么,忽听柳晋如又道:
“我决定了,我要把你藏起来。”
李放尘那双漆黑的眸子一扫隐忧,骤然爆发出奇异的神采。
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耳尖泛红,如玉的面庞爬上欣喜若狂的快意,和蓬勃的、呼之欲出的——
期待。
天地忽起阴霾,风云变色,柳晋如于昏漠中念动咒语。众神惊慌不已,祭出各式法宝照亮昏暗、定止风云。却见尘埃散后,在列神仙皆无恙,只余李放尘——
消失不见。
……
玄女办事,向来干净利落。只要有证据,她能一追到底,将上上下下都处理干净。
真能处理干净?
柳晋如看着被关押进无望池,已经认罪伏诛的素阳子和弘济真君,产生疑问。
一切的罪业,真的是他们吗?真的只是他们吗?
或者说,背后的势力,玄女根本动不了,也不能动?
玄女心知肚明。
柳晋如心知肚明。
诸天神明各自心知肚明。
无望池是天界用来关押罪仙的重地,有着无数令神仙胆寒的刑罚。
弘济被关押在问心台,仙体承受摧骨风日日刮蚀,如剥皮凌迟之苦;神魂于问心幻境中被迫以凡人身份承受生、老、病、死,经历战争、饥荒、瘟疫、洪水、地动、火灾,体会失父失母、丧子丧友、身残体缺、遭讥、遭谤、遭伤等重重苦难,如此七万五千八百年。
素阳子被投入刹那庭鞭神魂、拷仙骨四万八千年。刹那庭的时间过去的每一瞬,在罪仙的意识中都有百年。因此即便是瞬间的痛苦也会绵延无尽,痛苦近乎无休无止。
“刑罚过后,不如投入化道池,散尽一身修为灵气,反哺于天地,也算有了用处。”柳晋如如此评价道。
玄女凝目:“天界自有法度,怎可凭你任意裁处。”
“你不是玄女吗?你有无上的权力、地位,你可以用雷霆手段,让所有恶神服。”
“‘恶’非我能定义。我的目标不是排除异己,而是守护三界。”
“三界怎么守?”
“平衡。”
“平衡?”
“就是让它稳定。”
柳晋如沉默。
良久,她冷哼一声,抱臂环胸,说道:“既如此,这天界待得我不乐意。昆仑蓬莱非我乡,娘娘还是放了我,让我去万丈红尘山光水影里逍遥自在吧。”
自那日定罪弘济、素阳子后,玄女便将柳晋如带回了昆仑。
昆仑的云雾中,玄女静默了良久。
“何玉书一事,是我疏忽之错。关你在四极匣三百年,非我所愿。若当年我能及时看见你偏了原定命途,忘姓名、失家乡,备受磋磨,我……定会救你。”
玄女说道:
“四极匣、两仪琢在计划中是用来关押魔主的宝物。当年我有意教化你和明照,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你们能亲手将魔主收服。却不想阴差阳错,叫你无端受苦。”
“玄女娘娘不是向来算无遗策吗?”柳晋如嘲弄道,“救我?即便救我,也只是因为我对你有用。有千千万万的凡人被压迫,你看不见,你们都看不见。所以我不曾在你们这些神明身上寄托希望!拯救我于水火的,只有我自己。”
玄女直视着她,轻轻道:“抱歉。”
“所以,”柳晋如道,“放我走吧。你已经看到了,留我在昆仑,没有意义。”
玄女长久地凝视着柳晋如的面庞,仿佛要从她的神情中瞧出几分谎言,她缓缓道:“当然有意义,魔主还未归案。”
柳晋如的手指骤然捏紧:“李放尘已经证明了他没有魔化,你们……还要赶尽杀绝?”
玄女摇头,道:“慎观,你没见过那个失衡的三界,我见过。我不希望再有那一天。”
柳晋如很快从话语间品出端倪:“你见过?”
她霍然起身,睁圆了双眸:“果然……你知道原本的命运!你知道我的穿越,你知道万象天机阵中,我逆了阴阳,来了这里,走出了另一条命途!”
玄女微笑:“还算清醒。”
在柳晋如震惊的眼神中,玄女缓缓道:“若不是我能观测机缘,提前设下伏笔,又怎能令你撬动关窍,挽三界于崩摧?”
原来她的穿越,本就是玄女的设计。
柳晋如头皮发麻,良久,才道:“所以要魔主彻底被灭,或者被永久镇压,你才安心。”
对于她的结论,玄女不置可否。
柳晋如抬眸:“若是我能保证,他不会失控,再导致那样的事发生呢?”
玄女居高临下道:“慎观,你担不起。”
柳晋如嘲弄般笑了声,转头看着昆仑云雾下的尘寰,若有所思:“听说,寻常人上昆仑,要破迷阵、闯险关。”
“现在,”柳晋如一字一顿,掷地有声道,“我要闯烂你的昆仑,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