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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红绳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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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沈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都没能合上眼。

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绳印记,烫了整整一夜。

像有一簇极小的火,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心口,烧得他前半夜翻来覆去,后半夜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夜偷听到的话。

“他忘了所有事,不用再跟着你闯九幽,不用再为你疯魔,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不好吗?”

“可我看着他恨我,我……”

后面的话散在风里,可沈砚却像能补全一样,每想一次,心口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次。

他记得。

他怎么会忘?

黄泉路上开得漫天遍野的彼岸花,地下室坍塌时砸下来的巨石,谢羽在他怀里一点点变得透明的身体,还有那句轻得像羽毛,却砸得他魂飞魄散的“忘了我吧”。

他曾以为那是谢羽临死前最后的告别,是厌了,是倦了,是不想再和他有半分牵扯。

可昨夜的两句话,像一块巨石,砸破了他两世以来用恨意垒起来的冰面。

谢羽以为他忘了。

谢羽做的所有事——那副云淡风轻的疏离,那毫不掩饰的对林彰安的偏爱,甚至是收他为徒、把他放在身边,都另有隐情?

荒谬。

沈砚咬着后槽牙狠狠甩了甩头,抬手用力蹭掉眼角那点不该有的湿意。

他凭什么信?

凭谢羽那副隔着千里的温柔?凭他对着林彰安时,那种放在心尖上的在意?还是凭他明明知道自己恨他,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恨就是恨。

两世的执念,怎么可能因为两句没头没尾的话,就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缓的敲门声,清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规矩得没有半分波澜:“三师弟,师尊在院里等你,说要教你入门心法。”

沈砚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是摔门,是喊“滚”,可嘴张了张,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最终只挤出一句硬邦邦的“知道了”。

起身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抖。

院里的桃花开得正盛,谢羽站在树下,白衣落满了细碎的粉瓣,像一幅浸在春风里的水墨画。看见沈砚出来,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疏离的样子:“过来。”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像一头被圈住的幼狼,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明明脚底下像灌了铅,却还是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和昨夜一模一样。

“你既入了我门下,便要先学沧溟宗的正统心法,引气入体,打好根基。”谢羽的声音很轻,抬手递过来一枚莹白的玉简,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这是清心诀,最是平和中正,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沈砚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夜的画面——就是这双手,小心翼翼地给林彰安顺气,试了水温才递过水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心口的酸涩瞬间涌了上来,混着恨意堵得他胸口发闷。他抬手一把抢过玉简,动作粗鲁得像在发泄,指尖不小心擦过谢羽的指腹,那一点微凉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知道了。”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垂着眼不敢看谢羽的眼睛,怕自己眼里的恨意,还有那点藏不住的、不该有的动摇,被他看了去。

谢羽看着他泛红的耳尖,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没再多说,只是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我带你引气,你跟着我的灵力走,不要抵抗。”

沈砚攥着玉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太清楚自己体内藏着什么了。那股从上一世就跟着他的力量,暴戾、阴冷,像藏在血脉里的毒蛇,稍有不慎就会暴走。上一世,就是这股力量,毁了他,也毁了谢羽。

他以为这一世,这股力量会跟着重生一起消失,可昨夜攥紧拳头时,那股力量就在经脉里窜动,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谢羽闭上眼,指尖轻轻搭在了沈砚的手腕上。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极清极纯的灵力,顺着腕骨缓缓流进经脉,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温柔得不可思议,和谢羽这个人一模一样。而手腕上的红绳印记,在谢羽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突然剧烈地发烫,疼得他指尖猛地一颤。

更要命的是,体内那股暴戾的力量,在感受到谢羽灵力的瞬间,像沉睡的猛兽骤然惊醒,疯狂地在经脉里冲撞起来,像是要把这股外来的温柔灵力彻底撕碎。

“凝神。”谢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要怕,跟着我的灵力走,我在。”

“我在”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前一世的画面铺天盖地涌了上来——也是这样,他体内的力量暴走,浑身像被火烧,意识模糊,是谢羽抱着他,指尖搭在他的腕上,用自己的灵力一点点疏导,一遍一遍在他耳边说“阿砚,别怕,我在”。

也是这样,谢羽的灵力被戾气反噬,唇角溢出血来,滴在他的脸上,烫得他心口发疼,却还是不肯松手,直到他彻底平静下来,才脱力地倒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

也是这样,他抱着谢羽一遍一遍说“对不起”,谢羽却只是笑着摸他的头,说“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

原来不是错觉。

原来两世的温柔,从来都没有变过。

“啊——!”

沈砚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体内的灵力彻底失控了。清心诀的至纯灵力,和他体内的九幽戾气撞在一起,像天雷勾地火,在经脉里炸开,疼得他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谢羽瞬间睁眼,眼底满是惊色,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加大了灵力输出,用自己的本源灵力,硬生生裹住那股暴走的戾气,一点点往回压。

“师尊!”清瑶在一旁看得脸色煞白,失声喊了出来,“不可!您的灵脉会被反噬的!”

谢羽像是没听见,所有注意力都钉在沈砚身上,指尖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进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角却慢慢溢出血来,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雪白的衣摆上,像开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沈砚在剧痛中,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温柔的力量,拼了命地护着他的经脉,哪怕被戾气反噬,哪怕自己受伤,都不肯退后半步。

他也清晰地感受到,手腕上的红绳印记,随着谢羽唇角的血滴落,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和谢羽的伤,完完全全连在了一起。

原来不是他疼。

是谢羽受伤了,所以他会疼。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僵住,连体内暴走的灵力,都瞬间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咳嗽声,伴着小弟子焦急的劝阻:“二师兄,您慢一点,大夫说了您不能吹风的!”

林彰安来了。

沈砚的眼瞬间红了。

他眼睁睁看着,谢羽在听到咳嗽声的瞬间,猛地收回了手,甚至来不及擦去唇角的血,就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林彰安,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急切与责备:“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

和上一章,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关切。

可这一次,沈砚刚被那股温柔灵力包裹住的心,瞬间被扔进了冰窖里。

刚才还在拼了命护着他的人,转瞬间,就把所有的温柔和在意,都给了别人。

刚才他还在庆幸,原来两世的温柔都没变,原来谢羽不是不爱他,原来所有的疏离都是假的。

可现在,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刚才的护着,不过是师尊对弟子的本分,不过是怕他死在寒清居,不好跟宗门交代。

只有对林彰安的关切,才是真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放在心尖上的。

沈砚坐在石凳上,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看着不远处,谢羽小心翼翼地给林彰安顺气,接过温水试了温度才递过去,动作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谢羽指尖的温度,红绳印记还在隐隐发烫,可他却觉得,那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师尊既然忙着照顾二师兄,就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沈砚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浓浓的嘲讽,还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破碎的委屈。他把那枚玉简狠狠砸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清心诀这种高贵的心法,我这种山野里来的野种,怕是学不来,别污了师尊的眼。”

谢羽猛地回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还有一丝极深的痛楚,快得像错觉。他刚想开口,怀里的林彰安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在抖,他只能先收回目光,继续给林彰安顺气。

就这一个停顿,沈砚已经转身,大步跑出了寒清居,像身后有恶鬼在追一样,落荒而逃。

桃林的风卷着花瓣打在他的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太丢人了。

沈砚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蹭掉,咬着牙一头扎进桃林深处,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背靠着树干滑坐下来。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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