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不是那双握过红绳、闯过副本、杀过恶鬼、抱过谢羽的、布满薄茧和伤痕的手。是一双十五六岁少年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掌心只有一点练剑磨出来的浅茧,干净得不像话。
周围是同门弟子窃窃私语的声音,混着风吹过桃林的沙沙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就是他啊?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野种?”
“听说他克死了全家,整个村子都没活下来几个,也就师尊心善,肯收他入师门。”
“你看他那眼神,凶得像头狼,一看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东西,也不怕给师门惹祸……”
野种。
师尊。
师门。
这些词陌生又熟悉,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可他拼命去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
九幽的业火、副本的厮杀、玫瑰园的冷雨、地下室的崩塌、怀里消散的白衣、黄泉路上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厚厚的浓雾蒙住了。他拼尽全力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心口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恨意。
恨。
铺天盖地的、毫无缘由的恨。
他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不知道这股恨意从何而来,只知道当他抬起头,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桃林深处那座高台上的白衣身影时,恨意瞬间冲到了顶峰,恨得他眼眶发红,指尖死死攥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
高台上,男人一身白衣胜雪,墨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站在漫天飞落的桃花瓣里,像天边那轮永远触不可及的月亮。他眉眼温柔,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垂着眼看下来的时候,目光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暖意,却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疏离。
是谢羽。
他的师尊。
也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恨之入骨的人。
沈砚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明明是这个人把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要收他做亲传弟子。
可他就是恨他。
恨他这副不染尘埃的模样,恨他对众生皆同的温柔,偏独独不肯给我半分真心,恨他高高在上的、师尊的姿态,恨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需要教化的、不懂事的孩子。
他想毁了这张温柔的脸,想扯碎他身上的白衣,想把他从高台上拽下来,拽进泥里,和自己一起烂在黑暗里。想让他的眼里,只看得到自己一个人,哪怕是恨,哪怕是怒,都好。
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像一圈红绳留下的印记,他自己只当是小时候逃难留下的疤,从未在意。
可高台之上,谢羽的目光落下来,第一眼,就钉在了那道红痕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砚浑身一颤。
他看到谢羽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有温柔,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不易察觉的慌乱。
像早就认识他,像等了他很久很久。
可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下一秒,谢羽就恢复了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缓缓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踩着漫天的桃花瓣,朝着他走过来。
春风卷起他的衣摆,白衣翻飞,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蝶。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停了下来,所有弟子都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谢羽却没看任何人,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跪着的沈砚身上。
他在沈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像春风拂过琴弦,清冽又温柔,落在沈砚的耳朵里,却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莫名发疼,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你叫沈砚?”
沈砚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恨意,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周围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下头,不敢看谢羽的脸色。
可谢羽却没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砚,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砚以为自己要被这目光看穿的时候,他才缓缓蹲下身,和跪着的沈砚齐平。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朝着沈砚的额头伸过来——那里,刚才被同门师兄用石子砸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正渗着血。
沈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躲,眼底的恨意更浓,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龇着牙,对着他发出警告的低吼:“别碰我!”
谢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指尖的暖意,离他的额头只有一毫米的距离,却再也没能靠近。
就像黄泉路上,他没能抓住的那只手。
谢羽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恨意,长睫轻垂,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身侧,只有袖口里的手,死死攥住了那枚和沈砚前世一模一样的、已经裂了纹路的青玉佩。
他轻声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谢羽第三个亲传弟子。”
“入我门下,当守门规,修己身,怀慈悲,不可滥杀,不可作恶。”
“你,可愿意?”
沈砚死死盯着他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恨意越来越清晰。
他想拒绝,想站起来撕碎他这副温柔的伪装,想问问他,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为什么一看到他,心口就疼得快要裂开。
可最终,他还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愿意。”
他要留在他身边。
他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欠了自己什么。
他要亲手,把这轮高高在上的月亮,拽下来。
谢羽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恨意,轻轻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漫天桃花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知道。
新的轮回,开始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为自己疯魔,不会再让他踏入九幽半步,不会再让他赌上自己的一切,换一场虚无的重来。
他会做一个最合格的师尊,教他修行,教他做人,看着他平安长大,过完安稳顺遂的一生。
哪怕他永远恨自己。
哪怕他永远不记得,他们曾经生死与共,曾经共赴黄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