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身后的朱漆大门轰然关上,沉重的落锁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
楼里的胡琴声、唱戏声,瞬间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们三人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来回撞。
大堂正对门,是一座一人多高的戏台。台上悬着厚重的猩红绒幕,幕布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可凑近了看,那金龙的眼睛是死死闭着的,彩凤的尾羽,是硬生生断掉的。
台下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八仙桌,桌上的青瓷茶盏里盛着热茶,白瓷盘里放着精致的糕点,还冒着丝丝热气,可每张桌子旁都空无一人。只有最前排正中的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们,穿一身正红织金凤纹宫装,头戴九凤金凤冠,肩披霞帔,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垂到腰际。女人正对着一面黄铜镜梳妆,铜镜里映出她半张脸——肤白如雪,唇点朱砂,眉间描着精致的金色花钿,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惊心动魄。
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簪,慢条斯理地插进发髻。簪头是只展翅的凤凰,凤眼里镶着的红宝石,在灯火下像在淌血。
插好簪,她对着镜子,轻轻、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
沈砚的呼吸瞬间一窒,下意识把谢羽往身后带了带。
女人的脸,竟和谢羽有七分像。不是五官的完全重合,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清冷疏离,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她生着一双上挑的丹凤眼,眼尾用朱砂勾出长长的眼线,看人时,像带着淬了冰的钩子。
“来了?”女人开口,声音如珠玉落盘,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本宫等了你们很久。”
她站起身,宫装裙摆曳地,上面绣着的百鸟朝凤图案随着动作铺开,可那些围着凤凰的百鸟,眼睛全都是闭着的,像一尊尊死物。
“本宫是这长乐未央戏楼的班主。”她一步步走近,发间的金步摇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你们可以唤我…长乐公主。”
她在谢羽面前停下脚步,丹凤眼上下打量着他,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了谢羽的下巴。
沈砚的红绳瞬间绷到极致,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只要她有半分异动,下一秒就能把这戏楼掀了。
可长乐公主只是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谢羽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真像本宫那早夭的妹妹。可惜…她没你这么好的命,能活着穿上这身衣裳。”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戏台前,广袖一甩,那面猩红的绒幕轰然拉开。
戏台上,跪着十几个穿着各色戏服的人,生旦净末丑,一应俱全。他们全都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提线木偶。
“这些…”长乐公主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寒,“是之前来陪本宫唱戏的角儿。他们唱错了词,走错了步,穿错了衣…所以,本宫把他们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抬手,轻轻击了两下掌。
跪着的十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赵峰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平滑惨白的脸皮,上面用血画着粗糙的轮廓——眼睛是两个渗血的窟窿,嘴是一道咧到耳根的血线,正对着他们,无声地笑着。
“今夜,你们三个的角儿,本宫已经定好了。”
长乐公主抬手指向沈砚,笑意渐深:“你,扮那破城的叛军将领。”
指尖转向谢羽,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像在哄一个孩子:“你,扮本宫的妹妹,永安公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赵峰身上,嘴角的笑意变得残忍:“你,扮那…向叛军告密的小太监。”
赵峰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
“戏本很简单。”长乐公主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上面的茶叶,“前朝末年,叛军入城,国破家亡。父皇将本宫与妹妹藏进戏楼,说戏子卑贱,无人会查。”
“可小太监告了密,叛军还是来了。妹妹为护我,穿上我的宫装,替我上了断头台。”
“本宫活了下来,在这戏楼里,等啊等…等了百年。”
“等的就是今夜,唱完这出收尾的血戏。”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三人,丹凤眼里血色翻涌:“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熟戏本,对台词。”
“香尽,锣响,开戏。”
“唱得好,本宫许你们活着唱到下一幕。”
“唱不好…”
她微微歪头,笑得温柔又残忍:
“就留在这戏台上,永远陪着本宫,唱到天荒地老。”
话音落下的瞬间,戏台两侧的烛台上,两支血红的龙凤烛“腾”地一下自动燃起。烛火跳动,蜡油如血般缓缓淌下。
香炉里,一炷线香已经点燃,灰白色的香灰,正一点点往下落。
戏,已经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