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小城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连绵的雨下了整整个星期，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潮，“囚笼之外”的木门框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推开门时，总会带进来一股咸湿的海风混着雨气。

谢羽靠在窗边，举着相机对着巷口的雨帘按下快门。镜头里，沈砚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拎着刚买的菜，正快步往店里走，雨丝打湿了他的袖口，可他把装着新鲜排骨的袋子护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淋到雨。

快门声落下的瞬间，屏幕里沈砚的半边身子，又一次闪过了极淡的虚化，像被雨水打糊的光影，快得几乎抓不住。

谢羽的指尖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把这张照片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里。相册里已经存了上百张这样的照片，从三个月前副本结束的那天起，沈砚的虚化就从没停过，只是从最初的衣角、指尖，慢慢蔓延到了胳膊、半边身子，甚至偶尔，他笑着说话的时候，眼尾都会闪过一丝透明。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沈砚的味觉早就彻底消失了，每次做菜都要凭着记忆放调料，反复尝好几次，却还是会偶尔放多盐；知道沈砚夜里会偷偷起来，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着自己越来越透明的手发呆；知道沈砚把那根褪色的红绳缠了两圈藏在手腕上，怕他看见；甚至知道，沈砚偷偷找过之前从副本里出来的玩家，问过有没有系统残留的线索，问过有没有办法能让他留下来。

可他什么都没说。

就像沈砚也什么都没说，依旧每天笑着给他做三餐，陪他去海边拍日落，抱着他说一辈子的约定，把所有的不安和绝望，都藏在了那副欠欠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意里。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演着这场戏，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像护着一块一碰就碎的玻璃。

“谢老板，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木门被推开，沈砚带着一身雨气走了进来，把菜放在厨房门口，顺手把伞靠在门边，快步走过来从身后圈住了谢羽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声音带着笑，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刚买了新鲜的肋排，晚上给你做烤肋排，外酥里嫩，保证比副本里那破系统说的好吃一百倍。”

谢羽放下相机，反手摸了摸他的手腕，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那根缠了两圈的红绳，已经淡得几乎成了白色。他没戳破，只转过身，抬手擦掉了沈砚额角的雨珠，笑着挑眉：“哦？那要是又放多了蜂蜜，可是要罚的。”

沈砚的耳尖动了动，笑着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罚，怎么罚都认。罚我给你做一辈子饭，行不行？”

“行啊。”谢羽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指尖悄悄攥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又凉了几分，像没有温度的玉石。

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店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谢羽和沈砚同时绷紧了脊背，几乎是瞬间，沈砚就把谢羽护在了身后，指尖的红绳瞬间绷紧，断手鬼的气息隐隐浮现。他们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是副本开启前，那种令人窒息的、规则降临的压迫感。

可系统明明已经被他们毁了，核心都烧得干干净净。

【叮！检测到规则异常波动！残留副本「镜中囚」强制开启！】

【副本难度：SS级】

【副本核心主题：自己与自我】

【副本规则：

1. 镜廊之内，禁止攻击自身镜像，违者将被镜像彻底吞噬，永久失去“自我”；

2. 72小时内，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真实镜像」，超时未完成者，将永远困于镜中，成为他人的倒影；

3. 面对镜像提问，禁止说谎，每说谎一次，将被镜像剥夺一项属于“自我”的特质，直至彻底沦为空壳；

4. 副本内不可强行破坏镜面，镜面损毁数量达到10面，将触发全镜廊崩塌，所有玩家一同湮灭。】

【通关要求：接纳完整的自我，打破镜中囚笼。】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不是从虚空里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的镜面里传来的——店里的玻璃窗、厨房的不锈钢柜门、墙上挂着的镜子，甚至谢羽相机的屏幕，所有能反光的地方，都泛起了刺眼的白光。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沈砚的胳膊死死圈着谢羽的腰，可这一次，拉扯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狠，无数镜面里伸出了苍白的手，拽着他们的脚踝，硬生生把两人往白光里拖。

“沈砚！”

“谢羽！抓紧我！”

两人的手死死扣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可白光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视线，指尖的温度最终还是被彻底扯开。

再睁眼时，刺鼻的雨气和饭菜香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谢羽站在一条无边无际的镜廊里。

左右两侧，头顶脚下，全是一望无际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擦得锃亮，清晰地照出他的身影，手里还攥着那台相机。镜廊里没有灯，却亮得刺眼，所有的光都来自于这些镜子，无数个他的倒影，在镜子里看着他，眼神一模一样，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叮！玩家谢羽，已进入「镜中囚」副本1号廊道。】

【温馨提示：你的同伴沈砚，已进入独立镜廊，本次副本，需独自面对自我，无人可依靠哦~】

系统的提示音从镜子里传来，每一面镜子里的“谢羽”，都同时张了张嘴，和提示音一模一样的声音，从无数面镜子里涌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羽瞬间绷紧了脊背，举起相机，镜头快速扫过周遭。

镜头里，这些镜子没有任何异常，每一面镜子里的倒影，都是完完整整的他，没有亡魂，没有恶意，没有规则枷锁，只有他自己。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这个副本的核心，是“自己与自我”。系统毁了，这个副本是靠着什么存在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靠着他和沈砚的执念，靠着他们藏在心底的、不敢面对的自我，靠着那些没说出口的恐惧和不安。

系统残留的规则，只是顺水推舟，把他们内心的囚笼，变成了真实的副本。

谢羽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他往前走一步，镜子里的无数个“他”，也同时往前走一步；他抬手，镜子里的人也同时抬手；他按下快门，镜子里的人也同时举起了相机，动作分毫不差，像一个完美的复刻。

直到他走到第17面镜子前。

镜子里的“谢羽”，停下了脚步。

其他镜子里的倒影还在跟着谢羽动，只有这面镜子里的人，抱着胳膊，靠在镜面上，嘴角勾起一抹和他截然不同的、带着嘲讽的笑，开口说话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却又冷得刺骨。

“终于肯停下来了？谢羽，你还要装多久？”

谢羽停下脚步，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这面镜子。镜头里，镜子里的人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他的样子，可相机的屏幕边缘，却闪过了无数张照片——全是他藏在加密相册里的、沈砚虚化的照片。

“装什么？”谢羽的声音很平静，指尖稳稳地按着快门。

“装你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镜中的谢羽笑了起来，抬手敲了敲镜面，镜子里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是沈砚夜里对着镜子发呆的样子，是他尝不出味道偷偷吐掉饭菜的样子，是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红着眼的样子，“你明明早就发现他要消失了，明明每天都在怕，怕一觉醒来他就没了，怕你拍了再多照片，都留不住他，可你为什么不说？”

谢羽的指尖微微收紧，没说话。

“因为你不敢。”镜中的谢羽一步步走近镜面，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眼神里满是他藏了三个月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你怕你一说破，这场梦就碎了。你怕你面对不了他消失的结局，你更怕，你自己无能为力。”

“你不是什么能拍清所有真相的摄影师，你就是个懦夫。”

“你连自己喜欢的人要走了，都不敢说一句‘我怕你离开’，你连自己的恐惧都不敢承认，这就是你所谓的‘自我’？”

镜子里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了谢羽心底最软、最不敢碰的地方。

镜廊里其他的镜子，也开始跟着响起声音，无数个“谢羽”同时开口，一遍遍重复着“懦夫”“无能为力”“留不住他”，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他彻底淹没。

谢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半分慌乱。

他放下相机，看着镜中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平静地开口：“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