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羽预见了沈砚的99种死法。
在那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胶片相机里,沈砚每一次都死在他面前——胸口插满玫瑰根须,血浸透了那件他们一起去夜市买的、洗得发白的连帽衫。
而现在,是第100次。
雨下了三天三夜,铁锈混着腐烂的花香,把这片名为“玫瑰囚笼”的副本泡得透骨湿冷。谢羽跪在密匝的玫瑰丛前,白衬衫的下摆早已被泥水染得斑驳,脚踝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细绳——那不是装饰,是沈砚很久以前,在某个深山破庙里,用自己半条命给他求来的“缚魂索”。
据说能锁住魂魄,不入轮回。
可笑的讽刺。谢羽的魂魄,早就被锁在这永无止境的轮回里了。
绳尾深深扎进翻涌的黑泥,无数玫瑰的根须正顺着绳纹往上爬,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他的胫骨,勒出深紫色的淤痕。它们渴望他的血肉,却又畏惧绳上残留的、属于沈砚的那一丝气息,尖端抵着皮肉,颤抖着,不敢再深入半分。
【副本:玫瑰囚笼。】
【核心规则:躲猫猫。】
【剩余时间:71:59:48。】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和过去99次一样,分秒不差。
谢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混着血腥气的花香涌入肺腑,瞬间撞进一段不合时宜的记忆——
不是关于这个副本,而是更久远之前。
同样的冷雨,不同的地方。父亲背对着他坐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他递过去的成绩单被随手扫进角落的垃圾桶。父亲没有回头,声音像钝刀子刮过青石板:
“你看你,活得像这丛玫瑰。好看,但扎手,除了摆着看,有什么用?”
那是谢父这辈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现在,谢羽真的成了玫瑰。被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圈养在后花园里,等着被另一个他拼了命也想推开的人,找到,然后重复那场该死的、看了99次的死亡。
他知道沈砚会来。
规则说,寻踪者是系统随机抽取的、当前副本的最强玩家。
狗屁。
这副本里的寻踪者,从来都只有一个名字。
沈砚。
相机硌在掌心,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皮肤下疯狂跳动的心脏。谢羽抬起手,透过沾满雨水的镜头看向前方——没有奇迹,没有变化。取景框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红玫瑰,和一帧早已刻进他灵魂深处的画面:
沈砚倒在湿冷的泥土里,胸口插满枯萎的玫瑰根须,黑血浸透了他最常穿的那件连帽衫。而他抬起的眼,穿过层层叠叠、疯狂摇曳的花影,精准无比地,钉在谢羽此刻藏身的方向。
那不是巧合。
那是诅咒。
相机底部的刻字早就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可用指尖摩挲,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行字的轮廓,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来系统的后花园。
替他活。
或陪他死。
这不是预言。这是用他和沈砚生生世世的血,写成的契约。
谢羽赌上仅剩的一切,策划了这场“躲猫猫”。他要在这里藏满七十二小时,任由玫瑰的根须把他吸干,沦为这片花园的养料。用他这早就该消散的魂魄,换沈砚破开那该死的“根缚诅咒”,活着走出去。
只要沈砚活着。
只要这一次,死的只有他一个。
就够了。
谢羽缓缓沉进玫瑰丛最深处,尖刺划破皮肤,细密的疼,却让他有种病态的清醒。他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近乎停滞,像一抹即将被阴影吞噬的、苍白的雾。
然后,他听见了。
脚步声。
沉稳,清晰,一步一步,踩在湿透的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他熟悉的、旧式暗房里洗照片的药水味——清苦,微涩,是沈砚身上独有的、让他安心也让他绝望的味道。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谢羽透过玫瑰刺交错的缝隙,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雨幕深处缓缓走来。
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沈砚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指尖用力到泛白。
谢羽看清了。
是一枚沾了泥渍的白色纽扣。
他今早出门时,在巷口“不小心”扯落的、衬衫上的第二颗纽扣。靠近心脏位置的那一颗。
沈砚果然找到了。他什么都能找到。除了……让谢羽活下去的办法。
沈砚在离谢羽藏身的玫瑰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他像个最顶尖的猎手,缓缓环视着这片疯狂滋长的、血红色的花园。他的目光扫过一丛又一丛玫瑰,最后,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定格在谢羽所在的这一片。
空气瞬间凝固。
谢羽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花枝,像实质的火焰,烧灼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谢羽。”
低沉的声音砸过来,裹着碎冰一样的颤抖,穿过淅沥的雨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花香,精准地撞进谢羽的耳膜。
谢羽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旧伤崩裂,温热的血渗出来,混着冰凉的雨水,滴落在脚边一片纯白的花瓣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任由那些冰冷的根须在皮肤上爬行,连一丝最细微的颤抖都不敢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