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除夕
大年三十这天,沈屿出了一趟门。
他穿上了整个寒假唯一一件没被他穿成睡衣的外套——一件米白色的羊羔绒短夹克,里面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直筒裤和白色板鞋。
出门前他对着宿舍走廊尽头的全身镜照了照——嗯,不算精心打扮,但至少看得出"这个人今天是要出门见人的"。
他又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确保锁骨那颗痣藏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提着一袋东西——龙井茶、点心盒子、外加他昨天在学校超市临时加购的一袋橘子(他前世过年去亲戚家都会带水果,这个习惯刻在骨子里了)——出了宿舍楼。
外面还有前两天的残雪没化干净,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帝都的除夕不算太冷,但风一吹还是有点刺脸。沈屿缩了缩脖子,打开手机看了看方子骞发来的定位——他家在学校西边大概四站地铁的距离,一个叫"枫林苑"的小区。
沈屿上了地铁。
除夕的地铁人很少。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拎着大包年货赶着回家的,有低着头刷手机等着到站的,还有一对情侣靠在一起打瞌睡——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把头枕在另一个肩膀上,另一个的手搭在他腰上,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沈屿看了两眼就移开了目光。
来这个世界半年了。他已经不会再对这种画面产生"违和感"了——但要说完全习惯,也没到那个程度。更准确地说,他处于一种"知道这很正常但自己还没有代入感"的阶段。
像看一部设定和自己不一样的电影——能理解,能接受,但还没有"我也想这样"的念头。
地铁到站。
沈屿跟着导航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了枫林苑的大门。小区不算新,但绿化很好,楼间距宽敞,看得出是老帝都那种住了十几年的舒服社区。
方子骞住在3号楼4层。
沈屿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了——
"汪!!!汪汪汪汪!!!"
一阵震耳欲聋的狗叫从四楼的窗户里传出来。紧接着是方子骞的声音:"大福!!安静!!客人还没到呢你叫什么!!"
狗叫得更凶了。
沈屿站在楼下听了两秒,嘴角弯了。
他上楼,按门铃。
门几乎是瞬间开的——一只巨大的金毛犬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一样从门缝里冲了出来,前爪直接搭上了沈屿的腰。
"大福!!!下去!!!"方子骞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沈屿被这一下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袋子差点掉——但他稳住了。然后低头看着面前这只疯狂摇尾巴、舌头都快甩出去的金毛,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你好你好。"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大福的头顶。
大福立刻安静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它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定定地看着沈屿,尾巴从疯狂摇摆变成了缓慢而满足的晃动。
"卧槽。"方子骞瞪大了眼。
"怎么了?"
"大福从来不让生人摸头的——上次季凌来的时候它冲他叫了整整十分钟才消停。你摸一下它就——它这什么反应??"
沈屿又揉了揉大福的耳朵。大福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发出一种低低的哼哼声,像是在撒娇。
"可能我天生招狗喜欢。"沈屿说。
方子骞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的狗。
"你连我家狗都能迷倒是吧?"
"大福有眼光。"
"……得,请进吧。"方子骞把大福从沈屿身上拽下来,侧身让他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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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骞家是典型的三居室——不大但很温馨。客厅里挂了红灯笼和春联,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盘,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炖肉和葱油的香气,浓得让人一进门就开始分泌口水。
"小爸!沈屿来了!"方子骞扯着嗓子往厨房喊。
"来了来了——"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方子骞的小爸——方家那位——长相和方子骞有五六分像,但比方子骞瘦一圈,眉眼更柔和一些。四十多岁的年纪,但皮肤保养得不错,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是那种一看就很好相处的长辈。
"沈屿是吧?子骞天天念叨你!"方小爸笑着迎上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伸出来。
沈屿赶紧把袋子放下,双手递上茶叶和点心:"叔叔好,第一次来,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带了点茶和点心。还有些橘子。"
方小爸一愣,然后满脸惊喜地接过去:"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来吃饭还带东西——子骞你看看人家!你哪次去别人家带过东西?"
方子骞委屈:"我上次去季凌他——"
"你上次去季凌家空着手去的我不知道?还是季凌他叔给你塞了两袋水果你才拎回来的——丢不丢人?"
"那不一样!男人之间——"
"别给我找借口。沈屿,来来来坐下,别站着——大福你下去!别缠着人家!"
沈屿被方小爸拽到沙发上坐下,大福立刻跟过来趴在了他脚边。
方小爸塞了一把瓜子到他手里,又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嘴里一直没停:"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吃得好不好?暖气够不够?食堂放假了吃什么?"
"食堂还开着,够吃的。"沈屿回答。
"食堂那能叫吃?今天你可得多吃点——我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整了十二道菜!"
"十二道?"沈屿吃了一惊。
"过年嘛!人多才热闹!平时家里就我们爷俩——他大爸出差了赶不回来,年年都是我和这个臭小子过。今年多了你和季凌,我高兴!"
沈屿这才注意到方小爸说"他大爸出差"时语气很自然——不是抱怨,是习惯了。方子骞在旁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显然这种"大爸不在家过年"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了。
"季凌呢?"沈屿随口问了一句。
"在阳台上。"方子骞指了指客厅尽头的推拉门,"他来得比你早,帮我小爸择了一小时的菜。现在估计在那儿发呆呢——他就那样,人多了就自己找个角落待着。"
沈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推拉门半开着,阳台上放了一把折叠椅。季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什么在喝。大福不知什么时候从沈屿脚边跑了过去,趴在了阳台门槛上,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
季凌低头看了大福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这是沈屿第一次看到季凌"放松"的样子。
在学校里见到的季凌永远是那副清冷的、不近人情的模样——打球时专注、走路时目不斜视、和人说话惜字如金。但此刻他坐在方子骞家的阳台上,手边是一杯热饮,脚边趴着一只狗,冬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侧脸上——他整个人松弛得像是把校园里那层壳卸掉了。
沈屿看了两秒就收回了目光。
不是刻意的——是方小爸又给他塞了一盘切好的水果。
"来来来吃水果!饭还要一会儿才好!你们年轻人先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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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多的时候,方小爸正式开始做年夜饭。
方子骞被征调去厨房打下手——洗菜、切葱、搬盘子。他在厨房里像个体型过大的不倒翁一样转来转去,时不时被他小爸骂"你往后站别挡道"。
沈屿本来想帮忙的,但方小爸坚决不让——"你是客人!坐着!不许动!"
他只好坐在客厅里,电视放着春晚的倒计时节目,茶几上的瓜子已经被他嗑了小半盘。
大福趴在他脚边打呼噜。
阳台的推拉门被完全推开了——季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回到了客厅,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没人说话。
电视里主持人在聊今年的十大新闻。厨房里方子骞和他小爸在为"糖醋排骨是先炸还是先煎"争论不休。大福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沈屿磕着瓜子,余光扫了一眼季凌——他也在看电视。或者说,他的眼睛对着电视的方向,但看没看进去就不好说了。
"你也是留校的?"沈屿先开口了。
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好奇——方子骞在微信里已经说过"季凌也没回家"。他只是觉得两个人坐在一起一声不吭太尬了。
"嗯。"季凌说。
一个字。
沈屿等了两秒——没有下文。
行吧。
"方子骞说你来帮他小爸择了一小时的菜?"
"嗯。"
两个字都不肯多给。
沈屿磕了一颗瓜子,把壳精准地吐进了垃圾盘里,然后说:"那你择菜的技术怎么样?"
季凌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他说。
"哦。"沈屿点了点头,"我不会择菜。我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被赶出来的。"
他说完才意识到——"从小到大"这个说法对一个孤儿来说有点微妙。但他没改口。反正季凌也不会追问。
果然,季凌没追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方叔做菜很好。"
"方叔"——他管方子骞的小爸叫方叔。沈屿注意到这个称呼——不是"方子骞他小爸",也不是"叔叔",而是直接叫"方叔"。这说明他来方家不是第一次了,而且和方小爸的关系至少到了可以省略寒暄的程度。
"你经常来他家?"
"偶尔。方子骞硬拉的。"
沈屿笑了一声:"他对谁都这样。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拉到他家吃饭。"
"嗯。"季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了半度。"他是那种人。"
对话到此为止。
不是冷场——是两个人都不觉得需要再说什么了。
沈屿发现和季凌相处有一个好处:不用找话题。这个人不会因为你不说话而觉得尴尬,也不会因为你说了话而勉强自己接茬。他就像客厅里的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在那儿,不需要你浇水,也不碍你的事。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准确地说是往年经典节目的回顾。一个相声演员正在讲一个关于"相亲"的段子,包袱不算新但还是挺逗。
沈屿看着看着笑了。
不是因为段子多好笑——是因为这个画面让他想起了前世。
前世每年除夕也是这样——他窝在沙发上看春晚,他妈在厨房里和他姑姑们抢灶台,他爸在客厅里摆弄那套永远调不好的音响,电视里的节目从来没人认真看但谁也不关……
一样的热闹。一样的不需要理由的安心感。
只不过那些人换了。那个世界也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念头压了下去。
不想了。今天是这个世界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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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半,年夜饭正式上桌。
方小爸没吹牛——真的十二道菜。
一张不算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先炸后煎,方小爸赢了这场争论)、红烧鱼、白切鸡、蒜蓉虾、醋溜白菜、干煸四季豆、西红柿炒蛋、蒸蛋羹、凉拌黄瓜、酸辣土豆丝、一锅羊肉萝卜汤、还有一大盘方小爸的拿手好戏——酱肘子。
"够了够了!叔叔您这是年夜饭还是满汉全席啊!"沈屿看着满桌子的菜真心实意地惊叹。
方小爸被夸得眉开眼笑:"喜欢就多吃!不够我再做!"
"不够?这四个人吃三顿都够了。"季凌说。
方子骞已经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一个人就能消灭一半——"
"先别吃!"方小爸拍了他一下,"还没敬酒呢!"
方小爸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白酒和几罐饮料——"能喝酒的喝酒,不能喝的喝饮料。你们几个都成年了,随意。"
方子骞倒了白酒——他酒量跟他爸一样,半斤不倒。季凌也倒了小半杯。
沈屿选了饮料——他前世酒量就一般,来了这个世界更不敢喝了。万一喝多了说胡话暴露身份就完了。
方小爸举杯:"来——新年快乐!今年家里难得这么多人,高兴!你们几个小的以后常来啊!"
"新年快乐!"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然后就是放开了吃。
方小爸的手艺是真的好——不是那种饭店大厨的精致好,是那种"家里人做的饭"的好。每道菜的味道都不算惊艳但恰到好处。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酱肘子炖得烂而不散、那锅羊肉萝卜汤更是绝了——喝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
沈屿吃得很认真。
不是客气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好吃、真的饿了、真的很久没吃到"家里做的饭"了。
他一口气喝了两碗羊肉汤,吃了三块排骨,还把蒸蛋羹吃了大半。
方小爸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笑弯了:"这孩子吃东西真香!子骞你看看人家,不像你吃饭跟打仗似的——狼吞虎咽的一点都不斯文。"
"我怎么不斯文了??我这叫干饭干饭你懂不懂!"
沈屿夹了一筷子白切鸡蘸了料汁送进嘴里——鸡肉皮脆肉嫩,料汁是姜葱味的,配着吃刚好解腻。他吃着吃着忽然注意到——
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两块醋溜白菜和一筷子凉拌黄瓜。
他没夹这两样。
他抬头扫了一圈——方子骞在跟他小爸抢最后一块排骨,方小爸拿筷子敲他的手背。
对面的季凌正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鱼——表情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屿低头看了看那两样菜——醋溜白菜,酸口的;凉拌黄瓜,清爽的。
全是不辣的。
他没说什么,把那两筷子菜吃了。
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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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年夜饭已经快七点了。
方小爸坚持自己收拾——"你们去客厅看电视!碗筷不用你们管!"
方子骞想帮忙被赶了出来,只好瘫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哀嚎:"吃撑了……我要死了……"
"你活该。谁让你一个人吃了五碗饭。"沈屿嫌弃地看着他。
"那是因为我小爸做的饭太好吃了!你不也喝了三碗汤?"
"那是两碗。"
"明明是三碗!我数着呢!"
"你吃饭的时候还有空数我喝了几碗汤?"
"我眼睛尖!"
沈屿懒得和他吵了。
春晚已经开始正式节目了——一个歌舞表演,场面很大但没什么意思。沈屿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
507宿舍群里已经炸了。
许唐发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他家的年夜饭桌,比方子骞家还夸张——至少二十道菜,中间摆了一口铜锅涮羊肉。许唐在视频里对着镜头喊:"小五儿!!看看你哥的年夜饭!!羡慕不!!"
沈屿回了一张方子骞家餐桌的照片——虽然菜少一些,但摆盘温馨,而且他特意把那锅见底的羊肉汤也拍了进去。配文:"不羡慕。我这边有锅汤,赢了。"
许唐秒回:"什么汤??"
"羊肉萝卜。方叔炖的。喝了三碗。"
"三碗??你胃这么大的吗??"
"饿了就大。"
肖俊成发了一张他们家简简单单几道菜的照片,配文"够吃就行"——风格一如既往地稳重。
宋辞发了一张他面前只有一碗面的照片,配文"我爸做菜不行,面凑合吃"——但仔细一看那碗面上卧了两个鸡蛋、一层红油、满满的牛肉粒,显然不是"凑合"。
赵远山发了一段他家里的视频——一大家子围在一张大桌子前,至少十几个人。他的大爸、小爸、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堂兄弟……热闹得像个小型集会。赵远山在视频最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说:"过年好!"
钱小海发了一幅画——他用水彩画了六个火柴人围着一张圆桌,桌上画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锅。每个火柴人头上标了名字。配文:"明年我们一起过。"
沈屿看着那幅画,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回复:"好。明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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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多,方子骞从阳台的储物柜里翻出了一箱烟花。
"走走走!下楼放烟花去!"
严格来说帝都城区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但方子骞说他们小区每年都放,物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四个人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