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月檀因为浑身无力而靠在素舆上,耳中是灵芝用力喘气的声音。
他看着树缝中透过的光线,光斑扫过他的冷眸,散乱头发下的脸神情恹恹。
虽然长时间呆在山洞中见不到光亮和外界,但现在出来了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兴奋的。
而且,他不过在里面呆了...四日而已,与童时相比不过沧海一粟,只是吃食差了许多。
听见身后沉重的喘息声,他闻见了若隐若现的幽香,回忆的思绪慢慢飘在了灵芝身上。
魔教崇尚武力,弱肉强食之风盛行,所以花家在各城主中地位也变得低微,若是知道了氏族中有人传承了这体质,应该将她供起来好生看护,当下一任族长来养育才对,可为何会沦落至此?
她脖子上没有烙印,那就说明她并未被抓走过,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会这么狼狈?并且对此事一概不知?她甚至非常厌恶魔教。
他正思索着,视线里笔直的树歪了一下,回过神听见身后的人纳闷嘟囔了句。
“......陷进去了。”
他想看看怎么了,侧过头时鼻尖擦过一阵软凉,兰香在冷雾中更显幽凉,令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
灵芝正伸头去看轮子,忽然感觉耳朵边有点痒,忍不住歪头藏起耳朵,有些害羞地别开了脸。
她看着发愣的晏月檀咧着嘴笑了一下,眼中琥珀色的琉璃珠晶莹剔透,眼底干净得像清泉,耳边弯曲短发被薄雾打湿,乖顺地贴在脸庞。
好干净。
晏月檀心中突然又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样恶毒的人为何会有双这般干净纯洁的眼睛?
似他曾入天山之池时撞见的天空镜影,干净得令人心旷神怡,本想净手却又觉自己太过肮脏,而不敢令其沾染分毫污秽。
发愣时,头顶落下一只手揉搓着他。
“阿狗,你就这么喜欢我呀?”她的语气宠溺又娇嗲。
在这双干净的眼瞳中晏月檀能看见他自己,那个错愕狼狈、痴傻呆愣的他。
他猛地回过头,眼中阴沉。
必须远离她,不能被她的味道吸引!
频频被灵芝的香味摄取心魂,向来无法接受失控的他心中腾升杀意。
这股气味对他们威胁太大,虽然是捣毁魔教的利器,但门派与朝廷之间也各自心怀鬼胎,难保不会利用李灵芝来陷害自己人。所以不管是落入谁的手里,她最终都不能留!
见晏月檀眼中阴郁,整个人又变回了沉闷模样,灵芝眨巴了下眼,撇过头不再理会。
她算是知道了,阿狗脾气古怪得很,总是上一刻温和下一刻冷冰冰,她对此已经见惯不惯了,而且眼下还有要事,实在不行一会儿哄哄就好了。
她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一会儿,先是将晏月檀身上的瓶瓶罐罐轻轻放在路边,而后再推出素舆,又将晏月檀先推到了水潭边,把他弄在水潭边坐下,再推着素舆返回去取瓶瓶罐罐。
一阵忙活下来,她浑身都汗湿了。
晏月檀因为腰部无力支撑,只能靠在水潭巨石边,他看着湖面被风吹得波光粼粼,听见了窸窸窣窣声和撩水声。
很好,她应该在洗那些罐子,只要别动他就好。他想。
他这几日已经做出了许多出格的事,在门派里,他向来都很厌恶与人接触,饶是被恼得心烦了,也从不表露厌恶的神色,但对着灵芝,他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和表情。
一切都是她太过越界的错。
他真的很讨厌她的触碰,他的情绪许多年都未有过什么起伏,他也从未这么厌恶过一个人。
她带来的侮辱与掌控欲他不觉得有什么,可她的气味会让他失控!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恨不得她去死,恨到亲手掐她脖子都觉得脏手,他厌恶她不顾边界的触碰,厌恶她靠近时的气味和她故作良善的嘴脸。
他不喜欢脏乱,以前身上一点污秽他都会换身衣裳,但现在他宁愿像现在一样瘫在泥土里,将浑身沾满烂泥,宁愿整个身体陷进泥潭,也不要她来碰他。
他绝对不能再次失控!
水面的波纹变得剧烈了些,他忽然感觉到了手指能收缩了。
他能动了!再等一等...等一等他就能恢复了。
到时候他就将灵芝引过来,再...扭了她的脖子...杀死她这个会让自己失控的祸害......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面前的芦苇晃了两下,他敏锐地聚眼看去。
一只旧痕交错的手臂伸出芦苇,白皙肌肤下暗沉斑点与乌色疤痕格外刺眼。
芦苇后缓缓出现一道背影,湿漉漉的短发乖顺趴伏。
她侧过了头,乌脏的脸被潭水洗净,露出玲珑精致的侧脸。
水聚成股从她颈后流下,隐入一片刺眼的白波。
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殷红的口唇微张,湿润纤睫下眼中迷茫。
“阿狗,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