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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Chapter‌ 28 哀牢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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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嗯”之后,我对着电脑发了三天呆。

不是那种卡文的发呆,是那种——所有东西都写完了、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发呆。文档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我写点什么。我盯着它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打出来。不是没东西写,是有太多东西写,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规则地狱、炊烟地、塔罗秘境、无人村、别墅、镜子——每一个都能写成一本书。可我最想写的那个故事,已经写完了。就是他说“嗯”的那个瞬间。

晏云舟坐在沙发上翻书,翻得很慢,一页看很久。我注意到他看的不是小说,是我打印出来的废稿。那些签约被拒的、被我塞进抽屉底下的、纸都发黄了的旧稿子。

“你翻那个干嘛?”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都没签约。”

他没接话,继续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盯着看了很久。我凑过去看,是废稿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段话,字迹潦草,写到一半就断了:“她写了很多年,写了很多字,但最想写的那个故事,一直没写完。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因为写完了,他就该走了。”

我盯着那段话,嗓子发紧。什么时候写的?完全不记得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耳朵红了。

“写完了。”他说,“我也没走。”

我看着他,突然想笑。对,他没走。还坐我沙发上,翻我废稿,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不走。”

“永远不走?”

“嗯。”

只有一个字。但我等了很久。

那天晚上,副本来了。不是从马桶来的,不是从门来的,不是从墙来的。是从梦里来的。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森林里,树很高,枝叶遮住了天,林子里很暗,暗得像傍晚。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是湿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有人用湿毛巾捂住了你的脸。

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包。女生的包,粉色的,上面挂着一个毛绒玩具,脏兮兮的,眼睛掉了一个。包旁边有一件外套,也是女生的,粉白色,上面全是泥。我蹲下来翻开包,里面有一个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妈,我好像迷路了。这里好黑。我好怕。”

我盯着那条消息,后背发凉。这不是普通的梦。这是副本。我抬头看四周,林子很大,看不见边。树与树之间长满了藤蔓,缠在一起,像一张网。空气里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像腐烂的树叶,又像——像有人在哭。

“上官鎏枝。”

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晏云舟站在一棵树旁边,也穿着睡衣,也没穿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

“你怎么也来了?”

“你来的我就来了。”

“又跟着我?”

“嗯。”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包和外套。

“有人来过这里。”

“我知道。而且没出去。”

他蹲下来,翻开包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一张学生证。照片上是一个女生,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名字栏写着:李欣然。学校栏写着:云南大学。

“她是学生?”

“嗯。来这里玩的。”

“然后呢?”

他没回答,把学生证放回去,站起来看着四周。林子很深,看不见边。树上有刻字,歪歪扭扭的:“李欣然到此一游。”旁边还有日期:2023年10月。

“快两年了。”我说。

“嗯。”

“她还在这里?”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林子深处。深处有雾,灰白色的,慢慢往我们这边飘。雾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话,又像有人在哭。

“走吧。”他说。

“去哪儿?”

“找人。”

他拉着我往林子深处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营地。两顶帐篷,一顶倒了,一顶还立着。地上有睡袋、背包、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空了的矿泉水瓶。篝火只剩灰,被雨浇透了,黑乎乎的。

帐篷旁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们,穿着粉白色外套,扎着马尾。她低着头,肩膀在抖,在哭。

“李欣然?”我问。

她没回头,但哭声停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叫上官鎏枝。来带你出去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你也是来玩的?”

“不是。我来找你的。”

“找我?”

“嗯。你在这里快两年了。你妈在等你回去。”

她回过头,看着我们。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红的,肿得厉害。嘴唇裂了口子,干得起皮。但她的眼睛是活的,在动,在看我们。

“我妈……”她咽了一下,“她还好吗?”

“不知道。但你回去了,她就好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我走不出去。我试了很多次,每次走,都回到这里。这里像迷宫,所有的树都一样,所有的路都一样。我走了快两年,还在原地。”

我看着她,嗓子发紧。两年,七百多天,一个人在这片林子里走,走不出去。吃的吃完了,水喝完了,手机没电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能走出去。”晏云舟说。

她看着他。“真的?”

“真的。但你要先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想了想。“我跟同学一起来的。四个人,两男两女。我们听说哀牢山这边有个野景点,网上看到的,说是‘秘境’,很漂亮。我们开车来的,到了之后往里面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这个地方。扎营,生火,吃饭。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哭。不是我们中间的人,是林子里的。我出去看,看见一个女的,穿着白衣服,站在树后面,看着我。我叫她,她不说话,就看着我。我害怕了,跑回帐篷,叫醒同学。他们说没听见哭声,也没看见什么女的。第二天早上,我们想出去,发现出不去了。所有的路都一样,所有的树都一样,走了一天,回到营地。第二天再走,又回到营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后来,他们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有一天早上醒来,他们就不见了。帐篷还在,包还在,但人没了。我一个人,走了很久,走不出去。后来我就不走了。坐在营地,等。等有人来找我。”

她等了快两年。等来了我们。

“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的,”晏云舟问,“你后来还见过吗?”

“见过。她每天晚上都来,站在树后面,看着我。我跟她说话,她不回答。我走过去,她就往后退。我走快,她也走快。我走慢,她也走慢。永远隔着那棵树,永远够不着。”

“她不是人。”晏云舟说。

“我知道。”

“她是这片林子的规则。”

“什么规则?”

“进来的人,出不去。”

李欣然盯着他。“那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们也是进来的。”他说,“但我们能出去。”

“怎么出去?”

“找到她。”

晏云舟指了指林子深处。雾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站在一棵树后面,看着我们。看不见脸,只能看见白衣服,在风里飘。

“她在那儿。”他说。

李欣然站起来,腿在抖,站不稳。她站了很久了,肌肉都萎缩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走不动。”她说。

“我背你。”我蹲下来。

晏云舟拦住我。“我来。”他把她背起来,她趴在他背上,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两年没好好吃饭,瘦得只剩架子了。

我们往林子深处走。雾越来越浓,白衣服越来越近。走到那棵树前面,她还在,站在树后面,看着我们。走近了,能看清她的脸了。很年轻,二十出头,长发,白裙子,光着脚。脚上有泥,小腿上有划痕,像是被树枝刮的。

“你是谁?”我问。

她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她不会说话。”李欣然说,“我试过跟她说话,她从来不回答。”

“那她怎么跟人交流?”

“不知道。”

晏云舟把李欣然放下来,走到树后面,站在白衣服面前。她看着他,没退。他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手在抖,但没躲。

“你是困在这里的人。”他说。

她点头。

“死了很久了。”

她点头。

“你知道自己死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以为自己还活着,还在林子里走,走不出去。她困在这里,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你怎么死的?”晏云舟问。

她指了指林子深处。那边有一条溪,水很浅,石头很滑。她站在那里,脚下一滑,摔倒了,头磕在石头上,血染红了溪水。没人发现她。她躺在溪水里,躺了很久,死了。

“她死了之后,魂魄还在林子里走。走不出去,就把自己也变成了规则——进来的人,也走不出去。”晏云舟看着我,“跟你写的那些副本一样。”

我盯着白衣服,嗓子发紧。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她困在这里,困了多久了?十年?二十年?看她的衣服,不像近几年的款式。白裙子,长头发,光着脚——像九十年代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看着我,嘴又动了。这次出声了,很小,像蚊子叫。“陈秀英。”

“哪一年进来的?”

“1997年。”

1997年。二十八年了。她在林子里走了二十八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每天走,每天走不出去,每天回到那条溪边,看见自己躺在水里,血染红了石头。她不记得那是自己,以为那是别人,以为那是被她害死的人。所以她不敢靠近,每天站在树后面,看着,等——等那个人醒过来。

“那个人是你自己。”晏云舟说,“躺在水里的人,是你。你死了二十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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