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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时疫骤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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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正好。”她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那十一人,点了点头,“林掌记,你带两人去录事房,协助周医官整理今日的诊籍和药方录入,务必清晰,尤其剂量与姓名不可错。其余人,随我去药库外围,分拣、核对今日急需派发的常用药材,同样,名称数量,分毫不能差!”

“是!”林婉沉声应道。

她迅速分配人手——春兰和采蓝写字最工整,带去录事房;青杏和阿福眼力好,去药库;小顺子手脚麻利,也去药库帮忙。其余人,跟着秦典药。

分配完毕,林婉带着春兰和采蓝,快步前往录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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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事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忙乱。

几张长案上堆满了墨迹未干的诊籍和药方,有的摞得高高的,有的散落一地,根本来不及整理。几名留下的药童和医官学徒正埋头疾书,但显然跟不上趟,错误频出。有人写了一半,发现前面写错了,又涂又改,弄得一团糟;有人写得太快,字迹潦草得认不出来;有人干脆放下笔,抱着头叹气。

周医官正蹙眉审阅着一份刚送来的重症记录。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握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见到林婉三人,她眼睛一亮,几乎是扑过来的:

“林掌记?你们来了!快,这边!”

她指着旁边一张刚清理出来的空案,语速极快:“所有今日新送来的诊籍药方,先在此按轻重缓急分类。最急的重症方子,抽出单放,优先录入。录入时,对照原始诊籍,逐字核对,尤其病人所属宫局、姓名、症状要点、所开药剂及剂量,一式两份,一份留署存档,一份随药发放。若有字迹不清、疑问之处,立即标记,拿来问我,绝不可臆测!”

“明白!”林婉三人立刻投入工作。

她们分工明确,林婉负责初步分类和疑难判断,春兰和采蓝负责誊抄录入。得益于平日严格的格式训练,她们很快上手,书写速度或许不如老手快,但字迹清晰工整,格式规范,核对仔细,出错的概率反而大大降低。

不到半个时辰,春兰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拿着一份药方,眉头紧皱,递给林婉:“林掌记,您看这个——‘黄芪三钱’,但前面诊籍上写的是‘黄耆’,同音不同字。奴婢记得您教的,药材名必须用正名,不能随便换字。这要是拿错了药……”

林婉接过一看,心里也是一紧。

黄芪和黄耆,虽然读音相同,但“耆”字容易和“耆老”混淆,若是药童不认识,可能误拿“黄耆”当成另一种药。她立刻带着春兰去找周医官。

周医官看了一眼,脸色一沉:“这是录事房昨夜誊抄的,人手不够,新来的药童写的。幸亏你们发现得早,这方子还没发出去。”

她当即让人去录事房核对原稿,果然是誊抄时写错了。正确的应该是“黄芪”,不是“黄耆”。

周医官看着林婉,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你们做得很好。以后再有这种字迹不清、同音字混淆的,一律先拿来问我。”

林婉点头,带着春兰回去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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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库那边,分拣核对的工作同样繁重而精细。

宫女们两人一组,一人念名称数量,一人核对药材实物与标签,确认无误后分包。那些药材装在各种布袋、纸包里,有的写着字,有的只有编号,有的连编号都没有,全靠记忆分辨。

青杏和阿福分在一组。青杏念,阿福对。念到“金银花”时,阿福对着那包药材看了半天,犹豫着说:“这……这是金银花吗?怎么颜色不对?”

青杏凑过去看,果然,那包药材颜色发黑,和常见的金银花不一样。她想了想,说:“可能是陈年的,颜色变了。但咱们不能冒险。走,去问秦典药。”

两人拿着那包药材去找秦典药。秦典药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这是忍冬藤,不是金银花。金银花是花,忍冬藤是藤,功效不同。谁把这玩意儿混进来的?”

她当即让人去库房彻底清查,果然又找出好几包混错的药材。那些药材有的是字形相近写错,有的是读音相同弄混,有的是根本不认识乱放。要不是青杏和阿福细心,这些错药发出去,不知要害多少人。

秦典药看着这两个小宫女,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你们做得很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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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些生力军的加入,太医署的运转明显顺畅了许多。

录事房的药方录入速度上来了,错误率降下去了;药库的药材分拣清晰了,错漏减少了;病患名册登记规范了,查找方便了。医官们能腾出更多时间去诊治病人,药童们能更专注地去抓药熬药。整个太医署,虽然依旧紧张忙碌,但那种混乱无序的状态,渐渐被一种有条不紊的秩序所取代。

周医官抽空看了几份她们录入的副本,微微颔首,紧绷的神色稍缓。秦典药在药库巡视时,也会多看她们几眼,眼神里不再是挑剔,而是某种隐隐的欣慰。

林婉看在眼里,心里也踏实了些。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疫情的发展,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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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疫情的发展并未减缓。

病倒的宫人越来越多,永巷那边已经死了七个,暴室死了三个,浣衣坊也有两个。那些染病的宫人,有的被隔离在专门腾出的空屋里,有的只能挤在原来的住处,等着医官来看。呻吟声、哀嚎声日夜不断,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腐臭味,让人作呕。

太医署的医官们,已经有三个累倒了。一个发热,一个咳嗽,一个浑身酸痛起不来床。他们被紧急隔离,但大家心里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药材的消耗速度惊人,一些关键药材开始短缺。清热解表的药早已用光,连艾草、苍术都快没了。太医署的库房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些寻常的补益之药,根本派不上用场。

周医官等几位主要医官连日不休,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了。但她们不能停。皇后娘娘还在立政殿等着,陛下还在等着,那些病倒的宫人还在等着。她们只能硬撑。

林婉和她的“娘子军”也连日奋战,每日工作超过六个时辰。从清晨到深夜,从录事房到药库,从登记名册到核对药方,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回到临时安排的、远离人群的集中住处时,常常累得倒头就睡。

罩衣面巾每日更换,用沸水煮洗;“辟瘟散”时时佩戴,不敢摘下;林婉更是严格执行着勤洗手、不揉眼鼻、饮食注意等细节要求,并反复叮嘱所有同伴。

她知道,这是她们唯一的防线。一旦有人倒下,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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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深夜,林婉在临时住处的油灯下,揉着酸痛的手腕,翻阅着一份太医署内部流传的、关于此次“热症”病症特点与用药思路的简要汇总。

这份汇总不是机密,是供辅助人员了解大致情况、以便更好配合而发的。上面写着:此症发病急、传染快、初起发热头痛、继而高烧不退、斑疹隐隐、重症者神昏谵语、死亡率高。用药思路以清热、解毒、扶正为主,方剂多用白虎汤、清瘟败毒饮等加减。

林婉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根据描述,这疫情颇似她记忆中的某种古代流行病——发病急、传染快、伴有斑疹,重症者死亡率高。太医署目前的思路是对症下药,关键在于对病患体质和病情阶段的精准判断。而这在眼下人荒马乱、医官极度疲劳的情况下,很难完全做到。

她放下那份汇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系统。

她唤出系统光屏之前,犹豫了很久。

5点知能,是她这几个月一点点攒下来的。每天完成当值任务,每天帮助学员纠正错字,每天背诵《诗经》片段——就这样一点一点,攒了半年,才攒到5点。

兑换之后,就只剩1点。

1点知能,什么都做不了。下次再遇到危机,她将一无所有。

但她看着眼前那些诊籍,想着周医官眼中布满的血丝,想着春兰说的“不想看着姐姐们病死”,想着采蓝那句“不想看着姐姐们病死”,想着永巷那边死去的七个宫人……

她一咬牙,唤出了系统光屏。

淡蓝色的界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浮现。她集中意念,尝试搜索与“古代瘟疫”、“防疫组织”、“隔离管理”相关的知识包。

光屏闪烁,列出几个选项:

【古代大规模疫病流行简史与一般社会应对模式(概述性)】- 需3点知能。

【基于传统医学理论的瘟疫防治原则与公共卫生要点(基础)】- 需4点知能。

【特定历史时期(如汉末、魏晋)官方抗疫措施与成效分析(案例集)】- 需5点知能。

她仔细阅读每个选项的简要说明。第一个太泛泛;第三个案例具体,但可能离唐代较远,且需5点,她负担不起。第二个似乎比较合适,强调“原则与要点”,且基于“传统医学理论”,或许能与当下太医署的实践找到结合点,不那么突兀。

她一咬牙,选择了兑换【基于传统医学理论的瘟疫防治原则与公共卫生要点(基础)】。

4点知能扣除,余额变为1点。

瞬间,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庞大、更加系统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并非具体的药方或现代医学知识,而是围绕“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的核心原则,展开的一系列组织管理思路:如何依据病情轻重和传染性进行分级分区隔离(不仅是隔离开健康人,也包括不同病患之间的隔离以防交叉感染);如何确保清洁水源和食物,处理污物;如何利用艾叶、苍术、雄黄等进行空气和环境消毒的具体方法与注意事项;如何建立简单的病患信息追踪记录,以便分析疫情走势和评估措施效果;甚至包括如何安抚恐慌情绪、进行基本的防疫知识宣教等。

信息流停止,林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但脑海中确实多了许多清晰的、成体系的思路。这些思路,很多与太医署目前正在做的有重叠,但更为系统、具体,也补充了一些被忽视的细节——比如不同病患的分区隔离,比如信息追踪记录。

她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恢复过来。

然后她铺开纸笔,将这些思路迅速记录下来,并进行“本土化”改造——去掉任何可能显得过于“现代”或“超前”的表述,全部套用《黄帝内经》“避其毒气”、“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等传统理论的外壳,结合当下太医署已有的措施(如熏艾、服药),整理成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宫内疫病防控的若干琐议(供参详)》。

文中,她将重点放在几个方面:

其一,细化隔离区分。将病患按病情轻重分为重症区、轻症区、疑似区,各区之间严格隔离,专人负责,不得交叉。

其二,强化环境驱秽。除熏艾外,可在病患区、药房、医官住处等关键区域,定期洒扫、焚香、用药草熏蒸。

其三,规范信息记录以便溯源。建立病患名册,按发病日期、病情轻重、所属区域登记,每日更新,以便分析疫情走势,评估措施效果。

其四,重视愈后调养与防复。病愈者需隔离观察数日,确认无虞后方可返回原处,以防复发传染。

她还引用了几条太医署正在使用的药方和消毒方法作为佐证,使其看起来像是对现有工作的总结与深化建议,而非凭空而来的奇谈。

写毕,已是后半夜。

林婉看着墨迹未干的文稿,心中忐忑。该交给谁?直接给周医官或秦典药?她们会重视吗?会不会觉得她越俎代庖?

思虑再三,她决定将文稿封好,明日通过曹宦官,秘密呈给沈绛。由沈绛来判断是否转交太医署署令,或更高层。这是最稳妥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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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她寻了个空隙,将密封的文稿交给了曹宦官,只说是自己结合近日在太医署所见所闻,以及翻阅前朝疫病札记的一点浅见,供沈大人参考。

曹宦官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收起文稿。

当晚,她回到临时住处,发现枕边多了一枚新摘的竹叶。

竹叶下面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只有四个字:

“已阅。安心。”

是靖王的笔迹。

林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已阅”意味着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安心”意味着他认为可行,或者他已有所准备。

她把纸条烧掉,竹叶收好,压在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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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疫情似乎进入了平台期。

新增病例速度略有放缓,但重症者依旧不少。林婉和同伴们继续在繁重而紧张的辅助工作中忙碌。录事房的药方越堆越高,药库的药材越来越少,但她们能做的,只有继续。

林婉注意到,太医署内似乎开始更加严格地划分不同病患的安置区域。原本混在一起的轻症和重症,被分到了不同的屋子;原本可以随意进出的病患区,现在门口有人守着,进出都要登记。对水源和污物的管理也加强了,熏艾消毒的频率和范围明显增加。

她不知道自己那份文稿是否起了作用,或许是太医署自己也在不断调整优化策略。但看到这些变化,她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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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她正在录事房核对一批药方,周医官忽然走了进来。

周医官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比前几日亮了些许。她走到林婉身边,低声道:“林掌记,随我来一下。”

林婉心中一紧,跟着周医官走到旁边一间僻静的小室。

周医官关上门,看着她,缓缓道:“你前几日交上去的那份‘琐议’,署令大人和几位院判都看了。”

林婉屏住呼吸。

“起初有人不以为然,觉得一个掖庭女官,懂什么医理防疫。”周医官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但细看之下,其中所言‘分级隔离以防交叉’、‘信息详录以察走势’、‘环境驱秽务求彻底’等条,虽言语质朴,却切中当下混乱之弊,与古圣‘避毒’、‘扶正’之理暗合,且多有可行之细节。尤其是‘信息追踪’一说,署令大人深以为然,已命录事房尝试建立更清晰的名册,按发病日期、病情轻重、所属区域登记,以便分析。”

林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的知识,真的派上用场了!

“你不必担心。”周医官似乎看出她的紧张,语气缓和了些,“署令大人只道是沈大人麾下人才济济,连掖庭女官也有此见识。此事你知我知即可,不必对外多言。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和你带来的人,做得很好。尤其是记录清晰、核对仔细,省了医官们不少核对的心力。”

她顿了顿,看着林婉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疫病之后,太医署录事房与药库管理,或需一番整顿。你……若有闲暇,可多想想,如何能将你在掖庭教习的那套‘实务规矩’,更稳当地用在此处。不急,日后再说。”

这是在为她铺更长远的道路!

林婉强压心中波澜,躬身道:“谢周医官提点。卑职定当尽心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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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曹宦官又来了。

他站在廊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沈大人让咱家带句话——你那东西,署令看了,院判看了,陛下身边的太医也看了。上面只说‘可参详’。但沈大人说,你能想到这些,已是难得。往后有什么想法,照样写来,通过咱家递。”

林婉心头一热:“多谢沈大人,多谢曹公公。”

曹宦官摆摆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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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小室,回到忙碌的录事房,林婉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窗外,太医署院中那几株杏树,在夏日的阳光下舒展着枝叶。虽然未到结果之时,但那些绿叶在风中摇曳,已显露出勃勃生机。

她想起周医官的话,想起沈绛的肯定,想起靖王的“安心”,想起春兰、采蓝、青杏、阿福、小顺子她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身影。

星火虽微,可聚光芒。

杏林新枝,已悄然萌发。

而她,林婉,终于在这关乎生死存亡的严峻考验中,找到了自己所学所知与这个时代迫切需求的、更深层次的连接点。

这条路,或许比她最初设想的,更加艰难,也更有意义。

窗外,夕阳西沉,将太医署的院子染成一片金红。那几株杏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宫墙。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金红色的暮色,嘴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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