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珪咬舌后的第七天,石猛送来了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不是信,不是铜钱。是一只粗陶小罐,巴掌高,罐口封着蜡,晃一晃,里面有水声。
林婉接过来。“这是什么?”
“殿下让末将送来的。没说。”
林婉撬开蜡封,揭开罐盖。一股酸冽的香气冲上来,不是醋的酸,是粮食发酵后的那种酸,混着一点点甜,一点点辛。罐里是半罐液体,琥珀色的,微微浑浊,底部沉着薄薄一层米粒状的絮。
她把罐子凑近闻了闻。酸香里有一股极淡的杏仁味。不是苦杏仁,是甜杏仁。苦杏仁是乌头的味道,周慎行就是这么死的。甜杏仁是另一种东西。
“哪里来的?”
“韩校尉从稷山带回来的。坞堆村,王德安邻居家酿的。”石猛停了一下,“殿下尝了一口,让末将送来给你。”
林婉把罐子放在矮案上。王德安邻居家的东西。靖王尝了一口,然后送给她。
“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石猛的声音压低了,“‘让她尝。告诉她,这不是酒。’”
不是酒。林婉把罐子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液体滑过舌尖,酸味先上来,然后是极淡的甜,然后是杏仁香。不是酒,因为没有酒味。但有一股暖意,从喉咙慢慢往下走,走到胃里,散开,像一只很小的手在胃壁上轻轻捂了一下。
她放下罐子。“这是什么?”
石猛摇头。“殿下没说。只让末将送来。”
林婉看着那只粗陶小罐。琥珀色的液体在罐子里微微晃动,底部那层絮状的沉淀物也跟着晃,像枣花落在水面上。王德安邻居家。坞堆村。那是一个做金银细工的村子,也是一个种枣树的村子。枣。杏仁。发酵。不是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贞观年间的《食疗本草》里记过一种东西——河东道绛州稷山县,民间以红枣、杏仁合酿,不馏酒,取其自然发酵之液,味酸甘,性温,妇人产后或体虚者饮之,云能补气血、暖脾胃。不是酒,是酢浆。枣杏酢浆。
靖王从稷山带回了这个。他尝了一口,然后让石猛送来给她。没有纸条,没有“很甜”,只有一只粗陶罐子和半罐琥珀色的液体。
他把话说完了。用这半罐酢浆。
林婉把罐子放回矮案上。石猛还站在院门口,没有走。
“石队正,殿下这些天,睡得好吗?”
石猛愣了一下。“殿下……末将不知道。”
林婉没有追问。她从廊下的矮案上拿起一只粗瓷碗,倒了一碗青粥——采萍早上熬的,用艾草汁和糯米,碧绿碧绿的,还温着。她把粥碗递给石猛。
“带给殿下。跟他说,配这个酢浆,解腻。”
石猛接过碗,收进食盒里。他转身要走,林婉叫住他。
“石队正。王德安院子里的枣树,倒了没有?”
石猛回过头。“末将不知道。”
“下次韩校尉去稷山的时候,让他绕道坞堆村看一眼。”
石猛点了点头,走了。
林婉在廊下坐下来,把那罐酢浆倒了一小口在碗里,抿了一下。酸。甜。杏仁香。暖意从胃里慢慢往上走。她把碗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株槐树。
靖王送来的不是酒,是酢浆。是稷山女人生了孩子、体虚畏寒时喝的东西。他尝了一口,然后送给她。他知道她这些日子奔波劳碌、一夜一夜不睡。他不说“你歇着”,不说“你注意身体”。他送半罐酢浆,告诉她——这不是酒。
她喝了一口。
暖的。
采萍从尚食局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条羊腿。羊是陇西的羊,用草料喂大的,肉质紧实,膻味不重。羊腿带着皮,皮上还有细密的羊毛根,用火燎过了,燎出一种焦焦的香气。
“姑娘,今天做羊羹。”
林婉抬起头。“羊羹?”
“尚食局新来的司膳教的。把羊肉切块,和红枣、杏仁、当归一起炖,炖到肉烂汤浓。”采萍把羊腿放在案板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包东西,打开,是红枣和杏仁。红枣是稷山板枣,韩校尉带回来的,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皮薄肉厚,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杏仁是甜杏仁,也是稷山带来的,粒粒饱满,皮是淡褐色的,掐开一粒,里面的仁是奶白色的,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林婉看着那包红枣和杏仁。稷山。又是稷山。
“采萍,红枣和杏仁,谁给你的?”
“石队正送来的。说是殿下让送来的。殿下说——”采萍停了一下,学靖王的语气,压低声音,“‘给慎思堂。’”
给慎思堂。不是给林婉。是给慎思堂。
林婉的嘴角弯起来。
采萍把羊肉切成块。羊肉是后腿肉,瘦肉多,肥肉少,肌理分明。她切得很慢,刀落下去,顺着肌理的走向,把肉切成拇指大小的块。每一块都带一点肥,带一点筋,这样炖出来才软烂。
红枣去核。她用刀尖在枣蒂处划一圈,轻轻一掰,枣核就脱出来了,枣肉完整,不碎。杏仁用温水泡上,泡软了,用手指一捻,皮就褪了,露出奶白色的仁。
当归是周医官给的。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把,当归片是黄白色的,切得很薄,对着光看,能看见细密的油点。周医官把当归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递给采萍。“岷县的当归。味够。”
采萍把羊肉、红枣、杏仁、当归一起放进砂锅里,加井水,水没过羊肉两指。她不盖锅盖,用大火烧开。水滚了,血沫浮上来,白花花的。她用勺子把血沫撇干净,撇了一勺又一勺,直到汤面清亮。然后盖盖,转小火。
炖。火要小,小到灶膛里的火苗只有一掌高,舔着锅底,不急不缓。砂锅里的汤微微翻滚,不是沸腾,是那种将沸未沸的状态——水面轻轻颤动,偶尔冒起一个小小的气泡,啵的一声破了,带出一缕白汽。羊肉在汤里慢慢变软,红枣把汤染成浅浅的琥珀色,杏仁的甜香和当归的药香混在一起,被蒸汽裹着,飘满了整个院子。
阿月不写字了。她放下笔,吸了吸鼻子。阿禄抬起头,芦花鸡在他怀里咕咕叫,也伸着脖子往厨房的方向看。春杏从井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湿衣裳,忘了拧。周医官从后院走出来,站在廊下,闭着眼闻了闻。
“岷县当归。”她说,“好货。”
采萍炖了两个时辰。
她掀开锅盖的时候,白汽涌出来,满院子都是羊羹的香气。羊肉炖透了,用筷子一戳就陷进去。红枣炖化了,枣肉融进汤里,汤色变成一种稠稠的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亮晶晶的。她把砂锅端到廊下的矮案上,用碗盛了,一碗一碗端给每个人。
林婉接过碗。汤是琥珀色的,红枣的甜、杏仁的香、当归的苦,都融在里面。她喝了一口,汤从舌尖滑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走到胃里,和稷山酢浆的暖意连在一起。
“好喝。”她说。
采萍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月喝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喝完一碗又自己去盛。阿禄喝得很慢,先吹了吹,再小口小口地啜。春杏把碗端到井边,一边洗衣裳一边喝。周医官喝完一碗,把碗底的红枣渣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婉端着碗,走到木匣前。木鱼和银鱼并排躺在红绒布里,面朝北方。她把碗放在木匣旁边,琥珀色的羊羹汤映着木鱼和银鱼的影子,两条鱼在汤色里微微晃动,像是活了。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
稷山。酢浆。板枣。甜杏仁。岷县当归。
靖王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送到慎思堂。没有纸条,没有话。但他把话说完了。
酢浆是给她补身子的。板枣和杏仁是给慎思堂的。当归是周医官认得的岷县货。他把一整座稷山,搬进了慎思堂。
林婉把碗放下,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纸——《黍离》在正面,背面是她写的那行字。“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她翻到背面,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岷县当归,稷山板枣,皆入汤。”
写完,她把纸折好,封上。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春杏。送去北衙禁军驻地,交给石猛。”
春杏接过信,转身跑了。
石猛是当天傍晚来的。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木匣比装木鱼银鱼的那只大一些,是枣木的,木纹清晰,没有上漆,摸上去光滑温润。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送来的。”
林婉接过木匣,打开。匣子里铺着一层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纸条,不是信,不是铜钱,不是酢浆。
是一只枣木雕的鱼。
拳头大小,和木鱼差不多大,但形状不一样。木鱼是团着的,嘴微张,像是在念经。这条枣木鱼是舒展的,鱼身修长,鱼尾翘起,鱼鳍张开,像是在游。鱼身上刻着鳞片,每一片都用刀尖点出来,深深浅浅,密密匝匝。鱼眼是嵌进去的——两粒银白色的小珠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在暮色里微微反光,像活鱼的眼。
枣木是稷山古枣树的木。王德安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木。
林婉的手指在鱼身上停了停。
“石队正。这是谁雕的?”
“殿下自己雕的。”石猛的声音很轻,“这几夜,殿下书房里的灯亮到四更。末将以为是批文书。今天早上,殿下把这只鱼交给末将,手指上有刀痕。”
林婉把枣木鱼翻过来。鱼腹是平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北风。”
不是“我在”,不是“安心”,不是“小心”。是“北风”。
她看着那两个字。北风。北边吹来的风。幽州的风,范阳的风,稷山的风。王德安每天面朝北方等的那阵风。周慎行藏在木鱼空腔里的那阵风。靖王雕了三天三夜,在鱼腹上刻下的那阵风。
她把枣木鱼放回木匣里,和木鱼、银鱼并排放在一起。
三条鱼。木鱼是周慎行的,银鱼是王德安的,枣木鱼是靖王的。三条鱼都面朝北方。
她盖上匣盖。
“石队正。帮我转告殿下——”
她停了一下。夜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三条鱼在木匣里静静躺着,枣木的温,黄杨木的暖,白银的凉,隔着红绒布,同时贴着她的掌心。
“就说,三条鱼,我都收到了。”
石猛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
“石队正。王德安院子里的枣树,倒了没有?”
石猛回过头。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韩校尉今天从稷山回来了。他绕道坞堆村看了一眼。”他停了一下,“枣树没倒。但王德安不见了。院子里空无一人。枣树下的板凳还在,板凳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酢浆。酢浆还是温的。”
林婉的手指微微收紧。酢浆还是温的。王德安刚刚离开。他去了哪里?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酢浆还是温的,说明走得不远。但他没有把碗收走。他故意留了一只碗,半碗酢浆,告诉来找他的人——我刚走,酢浆还温。你可以追,但你追不上。或者——你不要追。
“韩校尉还看见什么了?”
“枣树的树干上,刻了一个字。”石猛的声音压低了,“‘等’。”
等。
林婉把木匣放在矮案上,打开盖子。三条鱼并排躺着,面朝北方。枣木鱼腹上的“北风”两个字,在暮色里微微凹下去,像两道没有写完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