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婉。
“可我……我怕……”
“怕什么?”
“怕死。”柳如是的眼泪流下来,“我怕死。我要是把证据交出去,他们会杀了我的。”
林婉看着她。
“你不交,他们也会杀你。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柳如是愣住了。
林婉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上面写着:“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柳如是看着那行字,浑身发抖。
“这是他们给你的。”林婉说,“他们一直在盯着你。你跑不掉的。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把证据交出来,让他们死。”
柳如是沉默了。
马车在晨雾中穿行,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过了很久,柳如是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手里……还有一份账册。”
林婉心里一动。
“杜明礼经手的每一笔军饷,每一笔克扣,都在上面。还有……还有那些人的名字。十七条命,一个不少。”
林婉的手攥紧了。
“账册在哪儿?”
柳如是抬起头,看着她。
“在城外一个地方。只有我知道。”
马车在晨雾中疾驰,朝那个地方驶去。
林婉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窗外,雾渐渐散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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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院墙已经坍塌了大半,门板斜斜地挂着,上面的红漆剥落得七七八八。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柳如是下了车,朝里走。
林婉跟在她身后。茯苓留在马车上,警惕地望着四周。
柳如是走到院子最里面,蹲下身子,在一棵枯树下挖了起来。泥土很硬,她挖得很费力。林婉没有帮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很久,柳如是挖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还用麻绳捆着。柳如是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自己的命。
“这就是那份账册。”她的声音沙哑。
林婉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翘。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数字、日期。
杜明礼的名字,出现了无数次。
林婉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
杜明礼不仅克扣军饷,还倒卖军械,勾结边将,虚报战功。每一条,都够他死十次。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杜明礼。
是另一个人。
“周慎行。”
林婉的指尖发凉。
周慎行。礼部侍郎。冯宦官死前见的三个人的其中一个。他的名单已经被追回销毁了,可他的人还在。他还在朝中,还在礼部,还在暗中替人办事。
“周慎行和杜明礼是什么关系?”林婉问。
柳如是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杜明礼每次和周慎行见面,都很小心。他们从来不让人知道。”
林婉把账册收好,放进怀里。
“柳如是,你跟我回去。我保你安全。”
柳如是的眼泪流下来。“林司记,您……您真的能保我?”
林婉看着她。“能。”
柳如是哭着点头。
林婉转身,朝院外走去。柳如是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可她走得很稳。
马车还在门口等着。茯苓看见她们出来,松了一口气。
“姑娘,快上车。”
林婉上了车,柳如是跟着钻进来。马车掉头,朝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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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春杏站在门口,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她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婉,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姑娘,您吓死奴婢了……”
林婉拍拍她的肩。“没事。茯苓,把柳如是安顿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在这儿。”
茯苓点头,带着柳如是走了。
林婉走进正房,在案前坐下。她把那份账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个名字。
周慎行。
她需要查这个人。
她铺开纸,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沈大人,兵部侍郎杜明礼案有重大进展。涉案人员包括礼部侍郎周慎行。请大人协助查此人底细,与杜明礼往来记录,与魏王府旧部关系。”
她把信折好,封上,交给春杏。
“送去内侍省,交给曹宦官。”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柳如是那张满是伤的脸,一会儿是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会儿是周慎行这三个字。
她想起靖王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周慎行手中名单已追回销毁。”
名单追回了,可人呢?人还在。他还在朝中,还在礼部,还在暗中替人办事。他销毁了名单,可他毁不掉自己的罪。
她睁开眼,拿起笔,继续写。
第二封信,是写给石猛的。
“石队正,请转告殿下:杜明礼案涉及礼部侍郎周慎行。此人曾出现在冯宦官名单上,现又与杜明礼勾结。请殿下查周慎行与魏王府旧部往来,与杜明礼关系。”
她把信折好,封上。
等春杏回来,让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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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很凝重。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周慎行的事,殿下已经知道了。”
林婉心里一动。“殿下怎么说?”
石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林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靖王的笔迹。
“周慎行,本王来查。你查账册。”
林婉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他来了。他又来了。
“石队正,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想了想,说:“殿下还说,让您小心。周慎行这个人,不简单。”
林婉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石队正。”
石猛走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周慎行。不简单。
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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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茯苓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姑娘,奴婢查到了。”
林婉看着她。“说。”
“周慎行,礼部侍郎,贞观五年进士。与杜明礼同年,私交甚密。杜明礼能当上兵部侍郎,周慎行在背后出了不少力。还有人说,周慎行和魏王府也有往来,只是魏王倒台后,他撇得干干净净。”
林婉点了点头。
“还有吗?”
茯苓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周慎行最近和一个人走得很近。”
“谁?”
“户部侍郎,赵文渊。”
林婉心里一动。
户部。又是户部。
杜明礼克扣军饷,需要有人帮他做假账。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赵文渊。
“茯苓,继续查。查赵文渊和杜明礼的关系,查他们有没有金钱往来。”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户部的方向。
赵文渊。又一个名字。
她翻开账册,找到第二十页。周远的名字还在上面,旁边写着“户部员外郎”。赵文渊是户部侍郎,周远是户部员外郎。他们是上下级。
如果赵文渊也涉案,那周远就不仅仅是棋子,而是整条线的一环。
她需要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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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沈绛的回信来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周慎行,礼部侍郎,贞观五年进士。与杜明礼同年,私交甚密。其人在礼部多年,根基深厚。查其底细,需时日。另,赵文渊,户部侍郎,与周慎行往来频繁。二人或为同党。待查。”
林婉看完,把信烧了。
周慎行和赵文渊,是同党。杜明礼、周慎行、赵文渊——三个人,兵部、礼部、户部。一个克扣军饷,一个掩护,一个做假账。他们织了一张网,把十七条命,死死网在中间。
她必须把这网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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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石猛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凝重。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紧。“什么事?”
“周慎行跑了。”
林婉愣住了。“跑了?”
“跑了。”石猛说,“殿下的人去抓他的时候,家里已经空了。人没了,东西也没了。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林婉的指尖发凉。
周慎行跑了。他跑了,说明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抓他。谁给他通风报信的?
“殿下怎么说?”
石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林婉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有人在背后帮他。此人身份不低。”
林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有人在背后帮他。此人身份不低。是谁?是赵文渊?还是更上面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张网比她想象的更大。
“石队正,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摇头。“殿下只说,让您继续查账册。剩下的,他来。”
林婉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石队正。”
石猛走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周慎行跑了。可账册还在。那些名字还在。她还能查。
她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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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账册。三十七个名字,她已经查了十五个。还有二十二个。她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在心里过。
杜明礼,查过了。周慎行,查过了。赵文渊,在查。周远,在查。
剩下的那些人,她也要查。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个名字。
刘瑾,兵部郎中。
王琦,兵部员外郎。
张衡,户部郎中。
李茂,户部员外郎。
她一个一个写,一个一个查。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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