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圈红肿,泪痕未干,但眼神已无最初崩溃时的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弓之鸟般的警觉,以及深不见底的忧虑。她并非天生的铁腕人物,是骤然的压力、要保护幼子以及巨大恐惧,在逼迫她迅速坚硬起来。
冯保与张居正一前一后步入,行礼。
“娘娘。”冯保声音低沉,带着共度时艰的凝重,“乾清宫外,高拱哭灵之言……您想必也听见了。”
李贵妃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手指攥紧了素袖,声音因竭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他、他怎敢!先帝刚走,他便如此藐视幼主,质疑我儿......”
她的话尾带上了一丝哽咽,是愤怒,更是巨大的不安,“他此言何意?他是不是……是不是根本瞧不起康儿,觉得我儿担不起这江山?” 她的质问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敏感和被害妄想,将一句或许有口无心的抱怨,直接上升到了对儿子能力和地位的否定。
“娘娘明鉴。”冯保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此绝非无心之言。高拱此人,跋扈日久,目无余子。昔日他排挤徐阶、驱逐异己,何曾将旁人放在眼里?如今新帝年幼,他若继续把持朝政,恐怕……”
冯保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些许忧心适时停住了,留下令人恐惧的想象空间。
李贵妃脸色“唰”地惨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看向张居正,寻求另一位托孤大臣的确认,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慌乱:“张大人,冯公公所言……是否太过?高拱他,当真敢有如此野心?”
张居正适时接话,语气沉稳却字字千钧:“娘娘,冯公公所言,绝非危言耸听。高拱确有才干,然其性刚愎,权欲极重,不能容人。昔日他为潜邸讲官九年,自视甚高,常以帝师自居。如今殿下冲龄践祚,正为其所欲为之时。观其今日言行,毫无忌惮,若留其柄政,恐非社稷之福,亦非殿下之福。”
李贵妃被两人沉重分析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巨大的危机感让她脊背发凉。她不再是那个只需温柔顺从的贵妃,必须为儿子做点什么,可她茫然无措。
“那……那该如何是好?他党羽众多,康儿才刚……本宫、本宫又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泄露出一丝无助,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脸上逡巡,寻找指引和方案。
“为今之计,当谋定后动,方能护得殿下周全,江山稳固。”冯保上前半步,声音平缓,条理清晰,显然已深思熟虑,“第一步,安内。司礼监乃内廷枢纽,掌印孟冲庸碌无能,目不识丁,在此紧要关头,非但不能为娘娘与殿下分忧,反易为高拱所控或贻误大事。恳请娘娘允准,由奴婢暂时协理司礼监事,确保大行皇帝丧仪、殿下登基大典,乃至内外紧要文书流转,皆牢牢掌控于我等之手,不出半分差池。”
李贵妃看向冯保——这个从潜邸就跟随的老人,儿子的“大伴”,也是此刻她最能倚仗的内廷臂膀。他的能力、忠诚,以及对高拱的警惕,都与她完全一致。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好,此事本宫信你。孟冲那边,本宫自会与皇后去处理。” 为了儿子,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动用一切,这本身就是一种成长的体现。
“第二步,”张居正接过话头,目光深邃,“待机而发,一击制敌。殿下登基大典,乃天命所归、乾坤更始之时,权威最盛。届时,以新帝之名颁诏,列数高拱‘揽权擅政、威福自专、致使两宫惊惧’之罪,令其回籍闲住,不得停留。名正言顺,占据大义,纵使其党羽,,亦难公开抗辩。”
“登基之日……”李贵妃喃喃计算着,国丧期间新帝登基有固定仪程,“还有十余日,高拱若有所察觉,先行发难……”
“故此为静默博弈之期。”冯保目光幽深,“臣会暗中留意,梳理司礼监旧档,留意高拱与其党羽内外交通、贪渎不法之蛛丝马迹,以备不时之需,堵天下悠悠之口。张大人则在外朝,联络忠直之臣,晓以利害,确保朝堂不致大乱,政务能平稳过渡。只需内外稳住,待登基日,大势在我,便可一举定乾坤。”
计划清晰了,路径指明了。李贵妃心中的慌乱被逐渐升起的、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心所取代。她看着眼前这一内一外两位股肱之臣,他们冷静、缜密,为她描绘了一条虽然险峻但可行的路。
她的眼神渐渐坚定,那柔弱外表下,属于母亲和太后的刚硬内核正在恐惧的熔炉中加速成型。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一切……便托付给二位了。务必……要保我儿,安然坐上那个位置。”
偏殿的门打开又合上,冯保与张居正的身影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分头而去,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指向同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