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古代,特别时皇室,身体残缺不仅是个人不幸,也可以是政治灾难,若被有心之人利用,这足以毁了李夫人,甚至是整个裕王府。
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住李夫人,让今天的事烂在屋里所有人的肚子里。
董蓁蓁稳了稳心神,快步走到塌前,没有看孩子的腿,而是轻轻将婴儿裹进杏黄色襁褓,
定定地望着李夫人那双濒临涣散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般沉稳有力:“夫人,殿下平安降生,乃天大的喜事,王爷定是欢喜的。”
她的目光沉静,没有惊恐,没有回避,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坦然。
李夫人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
是啊……平安降生。此时此刻,对外只有这一个喜事。
“是……是了……”李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与惊惧。她撑起最后一丝力气,目光如刃般扫过屋内每一个人,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今日我儿平安降生,乃裕王府之幸,若有人胡言乱语、搬弄是非之人,”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如淬冰的刀锋“杖毙。”
“奴婢不敢!”满屋人齐刷刷跪倒,额头抵地,无人敢抬眼。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侍女的阻拦声:“王爷!里头还未收拾妥当……”
“蓁蓁,把孩子给我。”李夫人神色一凛,迅速扫视屋“春棠,你带她们去领赏。”
众人如蒙大赦,垂首鱼贯退出。
接着裕王朱载坖便大步走了进来,他连朝服都未换,发冠微歪,素日沉郁的脸上此刻涨满潮红,眼中迸着近乎狂乱的光:“生了?是不是儿子?!是不是?!”
李夫人脸上挤出尽可能自然的笑,点点头。
裕王颤抖着手从李夫人怀中接过孩子。婴儿正张着嘴啼哭,声音洪亮,小脸皱红。他低头看着,看着,忽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儿子……本王的儿子……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他抱着孩子,如获至宝般在室内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忽而又冲到榻边,握住李夫人的手:“夫人辛苦了!本王……本王定要上奏父皇,为吾儿请名……”
“王爷。”李夫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裕王炽热的狂喜上。
裕王脚步一顿,转过头。
李夫人正看着他,眼眶红肿,嘴唇颤抖着,几次欲言又止。
裕王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襁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掀开襁褓下端——
婴儿那双腿裸露在烛光下。
裕王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他死死盯着那截明显的短处,仿佛听不懂、看不懂,整个人僵在那里,抱着孩子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父皇那双多疑、笃信天象吉凶的眼睛,想起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臣子,想起景王虽已就藩却未必死心的势力,想起自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这许多年。若让人知道今日之事,那些本就摇摆的目光,只怕顷刻间便会彻底倒向别处。
可看着那张皱红的小脸上眼睛紧闭,嘴巴不时发出呓语,一副全然不知世事艰辛的模样,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六年间,他先后失去了两儿两女,皆是早夭,好不容易盼来个儿子,却是个跛脚……
“王、王爷……”李夫人终于忍不住哭腔,“妾身……妾身对不住您……”
许久,裕王缓缓将襁褓重新裹好,那双泛红的眼睛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今日之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还有谁知晓?”
“只有稳婆和屋内几个贴身侍女。”李夫人稳住情绪,急声道,“妾身已严令不得外传。”
“这孩子……乳名……”裕王闭了闭眼,“便叫‘康儿’吧。”
“至于报喜入宫……”裕王望向虚无处,沉默良久,“暂缓,就说夫人产后虚弱,孩子也需观察,待稳妥些再说。”
“是。”李夫人声音哽咽。
裕王最后看了一眼孩子,转身大步离去,内室重归寂静。
李夫人瘫软在榻上,泪已流干。她伸手,将襁褓轻轻拢到身边,指尖抚过孩子温热的脸颊。
新生的喜悦尚未绽放,便已蒙上沉重的阴霾。
而这一天,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