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枝立在厅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月娘,面色冷凝,不发一言。
月娘起初十分慌乱,听了苏玉照的话,渐渐冷静下来,缓缓看向苏桂枝。
除了这个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当家夫人,谁还会想置她于死地呢。
如今这几个人来,不过是贼喊捉贼罢了。
“既如此,月娘无话可说,听凭夫人发落吧。”月娘百口莫辩,脸上升起平日里从没有过的傲气。
她从地上爬起来,把自己的衣裳整理好,挺直脊背,旋即走到榻前,端端正正坐下。
苏桂枝讶然,她从没见过月娘这副模样,竟一时语塞,有些心虚地躲闪开月娘的目光。
苏玉照只得上前道:“从你床上爬出个男人,你不但不知羞耻,还这般狡辩,现在人证俱在,也由不得你抵赖。小姑姑,依我看,也不必回去告诉姑父,干脆叫人牙子来,卖了她出去,省得她回去再生事端。”
苏桂枝这才想起正事,忙道:“去,叫人牙子来,把这个背主通奸的贱人打发了。”
“月娘,你们夫人这般也是对你大发慈悲了,若真带你回刘府对质,你们老爷岂会听你喊冤的,只会觉得你污了刘家的门风,让他处置的话,你还焉有命在。现在只是遣你出去,你乖乖听话,落到个好人家,后半生也能重见天日了,你道是不是?”苏玉照半吓半哄道。
月娘瞥了苏玉照一眼,没听懂她话里的暗示,冷冷道:“这主意是你这小丫头出的吧,想来夫人虽恨我,也没脑子想这法儿害我。”
苏玉照向翠钿使了个眼色,翠钿点头出去,不多时带进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妇人来,先给苏玉照和苏桂枝二人行了礼,然后打量起月娘来。
看过一回,有些挑剔道:“模样倒是极好的,只是年纪大了些,又生育过,怕是不好出手呀。”
“你这妈妈,不过就是想压价罢了。”苏玉照道,“这样的都不好出手,你是想要天上的仙女不成。她可是伯爵府的姨娘,模样身段脾性哪样不是一等一的,外头你还没处买去呢,一千两银子,少一个子我都不卖。”
妇人“噗嗤”一乐:“姑娘不卖,就自己留着吧。老身是做瘦马生意的,比不得青楼窑馆那种地方,女子来了就能见到钱。这小娘子虽好,可我买了去,得先自己养着,吃穿用度,都得比着王公侯府的小姐们来,还不知要养到猴年马月才有恩客给她赎身,就是白给我,我都得折本,哪儿还能再花一千两身价银买她,不值当,不值当。”
说着摆摆手,转身要走。
苏桂枝赶紧命丫鬟拦住她,如今箭在弦上,这人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卖了,只要能把月娘打发走,还顾虑什么身价不身价的。
“妈妈你出个价钱,若合适,你便领她走。”苏桂枝道。
妇人偷偷觑了苏玉照一眼,咂咂嘴道:“只一百两,万不能再多了,现在的行市,外头买个模样齐整的丫头,也不过一二十两。”
“你好大的胃口,这位姨娘,我姑父买的时候,可是花了八百两银子。”苏玉照假模假样地同头还价,“养了这些年,不说赚一二百银子,反倒赔大了,你这不是讹人么。你走吧,我们另找人来买。”
“等等。”苏桂枝道,“一百两就一百两,但只一件,你买了她之后,即刻把人带出神都城,不许留在这里。”
那妇人道:“夫人放心,这位小姐找我来时就说好了,我老家在岭南,因年下往那边去寻亲,明日一早就走。”
苏桂枝点点头,拿出让人回刘府现取来的身契,递与那妇人,妇人磨磨蹭蹭掏出银票,苏桂枝没接,示意她给苏玉照:“侄女,这次多亏你帮忙,银子我就不要了,你收着吧。”
苏玉照边接银票边客气道:“都是侄女应该做的,我不替小姑姑分忧,难道还要你去求二婶婶不成,闹到长辈那里岂不成笑话了。”
月娘全程面无表情,神情冷漠地看着众人,待自己的身契交到人牙子手里,月娘眨眨眼,落下两滴泪来。
妇人抄着手,从门外叫进来两个大汉,一左一右立在月娘两侧,防着她逃跑。
“娘子请吧,别哭别闹,跟了老身去,自然有你享福的。”
月娘看向苏桂枝:“夫人,月娘自问这些年恭谨服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这一去,两个孩子怕是今生再不能得见了。夫人心善,替我照料一二,以后让他们给夫人养老送终,只当亲娘孝敬,可好?”
苏桂枝被戳中心事,有些不自在道:“两个孩子是我苏家的血脉,我自然会好好抚养。”
妇人不断催促,月娘知道挣扎无用,只好人命跟着出去了。她这次带来的行装都在马车上还没收拾,这会子也没人容她在去拿,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
跟着妇人走出角门,只见夜幕中华灯初上,月娘心中十分忐忑,被困在刘府十来年,虽然煎熬,但好歹吃喝不愁,这一去,还不知要受多少折磨。
妇人把月娘领到一辆马车前,让她上车:“娘子在车上略等一等,我们姑娘这就出来了。”
发卖完月娘,苏桂枝心中大石落地。苏玉照还有事要办,胡乱安慰她几句,便命人带她去安歇。
待苏桂枝回了自己院子,苏玉照匆匆从桂园出来,一头扎进月娘乘的马车,吩咐道:“快去户部署,再晚人家就下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