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抬头。看她。
“有。”
她盯着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敷衍。然后叹口气,靠进沙发里。沙发被她靠得陷下去,两个人陷在里面,挨得很近。
“我吓死了。”她说,声音低下去,“真的吓死了。”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窗外的光慢慢变颜色,从白变黄。能听见楼下放学的小孩在叫,叽叽喳喳的。很远。
她突然转头看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有你家钥匙吗?”
我知道。我给她的。刚搬来的时候,怕自己丢了钥匙进不来。她说你就不怕我偷东西?我说你偷吧,没什么可偷的。
“我今天用上了。”她说,“我真希望永远用不上。”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外面起风了,窗帘在飘。她拉上纱窗,转身看着我。
“我晚上再来看你。”她说,“给你带吃的。你别再不接电话。”
我点头。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伸手,在我头顶拍了一下。很轻。
“别死了。”
然后走了。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电梯开,电梯关。安静了。
我坐着。窗外的光继续变,变灰,变暗。灯亮了,对面的楼一格一格亮起来。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手边有手机。拿起来。屏幕亮,好多消息。妈妈的,小北的,工作的。没点开。看到有一条是小北今天发的:我中午过去。还有一条:到了。还有一条:开门。还有一条:我操你他妈给我开门。还有一条:我有钥匙了,我真进去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时间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半。最后一条是一点零七:我进来了。
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坐着。
天黑了。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灯更多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他们不知道这边有个人坐着看他们。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刚才好。走到窗边,扶着窗框,往下看。十二楼。路灯橘黄色的一串。有人走在下面,小小的,慢慢移动。
站了一会儿。走回卧室。躺下。
天花板。黑的。窗帘开着,能看到窗外那栋楼的灯。我盯着它们。很久。
手机在客厅响。我没动。响完了,又响。又完了。然后安静。
夜里醒了。不知道几点。窗外那栋楼的灯灭了大半。我躺着,看剩下的那些。有的整夜亮着,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什么还不睡。
又醒了。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对面楼只有几盏灯还亮着。
又醒了。天大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脸上。暖。
我躺着。没起。
手机在客厅。不知道几点。不想去看。
但今天要去看医生。小北约的。下午三点。
我躺着,想这件事。下午三点。现在不知道几点。但太阳刚出来,应该还早。可以再躺一会儿。
躺到阳光照到床中间。起来。
站起来。腿没那么软了。走到客厅,拿手机。十一点二十。有很多消息。小北的:下午两点我来接你。小北的:别放鸽子。小北的:收到回话。
我回:好。
发出去。放下手机。去卫生间。
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又停下来。那个人还在。眼窝青的,颧骨凸的,嘴唇干裂的。头发乱,支棱着。但眼睛没那么空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洗脸。刷牙。热水冲在身上,很久没洗的热水。皮肤发红。洗了两遍,把头发也洗了。擦干,出来。找衣服。衣柜里挂着几件干净的,标签还在。拿了一件浅蓝的T恤,一条牛仔裤。穿上。有点松,但比上次紧一点了。可能因为吃了东西。
手机响。小北的:出发了没?
我回:还没。
她回:一点半我来接你,准备好。
一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坐在沙发上等。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腿上。腿上的牛仔裤是干净的,蓝色的,膝盖没有洞。
一点二十,门响了。
我开门。小北站在门口。换了衣服,不是早上那身碎花睡衣了。穿了一件白T恤,牛仔短裙,运动鞋。头发扎起来了,丸子头。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淡淡的粉。
她看着我,上下打量。
“换了衣服?”
点头。
“刷牙洗脸了?”
点头。
“吃了没?”
摇头。
她叹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面包,牛奶。
“路上吃。走吧。”
我接过来。锁门。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俩。她看着电梯门上贴的广告,我看地板。沉默。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出去。
阳光很烈。下午两点的太阳,白花花地晒。我眯着眼,跟着她走。她走得快,我跟得有点吃力。但跟上了。
地铁站。刷卡,进站,下电梯。地铁里冷气足,胳膊起鸡皮疙瘩。她靠着车门边的立柱,我站在旁边。车开动,隧道壁飞速后退。黑的,偶尔闪过一盏灯。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换乘一次。再坐五站。出站。走两条街。
一栋灰色的楼。门口挂着牌子:心理健康中心。
我看着那块牌子,站住了。
她走几步,回头看我。
“走吧。”
我跟上。
挂号。候诊。叫号。诊室门开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里面,三十多岁,圆脸,扎着马尾。她看见我,笑了笑。
“林远?”
我点头。
“请坐。”
我进去。坐下。门关上了。小北在外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