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
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砸门。砰砰砰的。很重。
“林远!我知道你在!开门!”小北的声音,但不一样了。有哭腔。急。
我没动。
她砸了很久。砸到我都替她的手疼。然后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哒。门开了。
她有备用钥匙。我给过她。怕自己丢了钥匙进不来。
脚步声。急促的。从门口进来,经过客厅,到卧室门口。停了。
我侧过头,看她。
她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脸有点肿,眼睛红红的,瞪着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能看到里面是打包盒。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进来。脚步很重。走到床边,低头看我。我躺着,仰着脸看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有。生气,担心,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你他妈吓死我了。”她说。
声音很冲,但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我没说话。
她站着,喘气。喘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出去。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开窗户,拉窗帘,收拾东西的声音。塑料袋的声音,扫把的声音,垃圾桶被拖动的声音。
我躺着,听那些声音。
过了很久,她走回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能起来吗?”
我试着动。撑着床,坐起来。头有点晕,但比上次好一点。她走过来,扶住我胳膊。她的手很热。扶着我站起来,慢慢走到客厅。
客厅变了。窗户开着,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刺眼。我眯着眼睛。茶几上的泡面碗收了,地上的衣服捡了,充电线绕好放在桌上。垃圾袋都不见了。空气里有股清洁剂的味道,淡淡的柠檬味。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沙发还是那个沙发,陷下去。我陷在里面。
她坐在旁边。离我很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还有汗味。她刚才收拾屋子,累得出汗了。
“我给你带了粥。”她说。
站起来,去拿塑料袋。打开,拿出打包盒。皮蛋瘦肉粥。还有两个包子。放在茶几上。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她帮我托着盒子,我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的。米粒煮得很烂,皮蛋有点腥,肉丝咸。咽下去。又一口。再一口。
她看着我吃。我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目光很重,压在我身上。但我低着头,假装感觉不到。
吃完半盒粥。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去了。不想吃了。放下筷子。
她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几天了?”
我想了想。第几天了?不记得了。数过,后来没数了。
摇头。
她又沉默。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我听见水声,她在洗碗。洗了很久。洗完,走回来,坐在旁边。
“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看着茶几上的粥盒。上面印着字,什么粥铺,地址电话。我看着那些字,没说话。
“你妈打给我了。”她说,“说你一周没接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怎么了。”
我抬头,看她。
“我说你挺好的。”她说,“出差了。手机坏了。”
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我他妈也不知道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话,但出不来声音。清了清嗓子,又试。
“对不起。”
她没接话。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给你叫了个超市外送。”她说,“买点牛奶水果什么的。明天我来给你做饭,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我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你去看医生吧。”她说。
我没说话。
“你这样……不正常。”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知道。我知道不正常。知道一周不出门不正常,不接电话不正常,吃榨菜喝三天水不正常。知道。但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么让它变正常。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我没说话。
她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楼道里的脚步声。电梯开,电梯关。一切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光照进来,很亮。很久没见这么亮的光了。刺眼。但没闭眼。就那么坐着,看那些光。光里有灰尘,在旋转。和窗帘缝里的一样。只是更多。满屋都是。
坐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光变了颜色,从白变黄,从黄变灰。窗户外的楼亮起灯,一格一格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十二楼。下面的人很小,车很小。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串。
站了一会儿。走回卧室。躺下。
天花板。黑的。窗帘没拉,能看到窗外那栋楼的灯。我盯着那些灯,看它们一个一个灭掉。有的早,有的晚。最后一个灭掉的时候,天快亮了。
第二十天。
手机响了。
我拿过来看。小北的。
“我帮你约了医生。明天下午三点。别放鸽子。”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手机放在胸口。能感觉到震动,推送完的轻轻一震。
躺着。看天花板。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没有窗帘挡着,照了满屋。照在被子上,暖暖的。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没闭眼。
明天。我想。
明天下午三点。去见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