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淮落地昆明的时候是晚上,他在纠结打车回家和住一晚上哪个更便宜。
正犹豫中,电话就响了起来:“你到前面然后坐电梯来负二楼,我的车已经停在这里了。”
简淮还以为是什么电信诈骗,结果对面似乎早有准备:“是一位姓付的先生叫的车,你朋友吧,你们该不会联合起来诈骗我吧?”
窗外夜色漫漫,不断闪过的灯光照在简淮脸上,他手里一直拿着个黑色的保温杯,那是付满律给他的,说什么队里天天发,根本喝不过来。
从北京回来后,简淮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接单、赚钱、投简历、去疗养院,忙完就吃面包,床头放着褪黑素。
只偶尔会看一下预约好的冰球比赛。
直到夏天来临,那些远去的记忆似乎又卷土重来,每记起一遍都会更加清晰。
简蓉只比简淮大五岁,高中辍学,过年过节会因为一包奶糖的价格而纠结很久,必须打车的时候也要问来问去不停地讲价,最后因为司机临时要加两块钱争吵,人家见不惯这么计较的吝啬鬼,直接把钱丢到窗外,然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有一段时间,简淮总是拿着一本老旧的摄影杂志翻来覆去地看,简蓉凑过去随口问了一句:“干嘛,你也想拍啊。”
简淮眯着眼睛笑了笑。
平时连几毛钱都要精打细算的人,居然会在简淮生日那天给他买了个相机。
兜兜转转,简蓉现在治疗的费用也全靠这部相机。
简淮面前的热水已经变凉,他用指尖抚摸着镜头,在等冰球比赛开始。
电脑屏幕里,整个场地的呼喊声如同浪花般袭来,付满律的照片出现在大屏幕上——他就是这样的,炙手可热、意气风发,让人挪不开眼睛。
等比赛结束后,简淮的手机果然响了起来:
【5:怎么样,我那个射门帅不帅】
【5:你今天吃了几顿饭】
【5:(图片)(图片)(图片)】
【5:毛平说他要是成为了当红球星就带我去上非诚勿扰】
简淮找到删除好友的选项,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5:不准删我,要不然我下周有两天假你自己看着办】
他警惕地起来转了一圈,按照网上教的方法查找摄像头。
【5:我送你的相机和镜头为什么不带走】
付满律送的东西都很贵,就他那个相机,简淮拿回来的话估计得天天供着,出门之前拜一拜。
思绪还在神游之中,手机忽然就响了起来,还是简淮最害怕的视频通话,他看了看“付满律”三个字,直接挂断。
【5:我今天赢了比赛,你肯定想恭喜我,但又不好意思是不是,没关系,我给你打】
【淮:洗澡】
【5:我不介意】
简淮被这四个字给雷到了,奖励了付满律一个拉黑大礼包。
接下来半个月,海城一直在下雨,这很少见。简淮和往常一样,保持一周三次的频率去疗养院,护士送来账单,他缴完费后又感觉到疲惫,看着为数不多的余额,只能给自己一支烟的功夫。
以前简蓉说,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困境,但这些困境都不是白白发生的。
时至今日,简淮依然相信这句话。
没有为什么,也许只是一个看不见希望的人给自己留下的一丝慰藉。
浴室里,雾气笼罩,简淮站在镜子前,苍白的脸色像是即将枯萎的植物,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和付满律家的那几盆不知名花一样,凋谢、死亡。
在灯光的照射下,肩膀那道伤疤格外明显,歪曲丑陋,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你凭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想上学想结婚生子,还是想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简淮,你爸就是个赌鬼,过街老鼠,勾引有妇之夫,还在你学校门口被捉奸。以后你的爱人、孩子、家人,都会远离你的,知道吗,你只配活在泥泞里,永无天日。”
漆黑的仓库里,简淮握住破碎的玻璃片,任由它割破手掌,身上的男人一直在笑,嘴巴说个不停,他胃里一阵翻滚。
“你姐姐瘫痪,哦不,是植物人,就在海城对吧,那你也不会走的。贫穷无能的人明明已经活得很累了,偏偏还有个挂念,谁来救你呢,喊吧,给你一次彻底死心的机会,看有没有人会来救你。”
男人的手已经伸进衣摆,简淮找准机会将玻璃刺了过去,只可惜力量悬殊,他的肩膀反而被捅穿了。
那天晚上,是打完麻将路过的几位阿姨救了他。
然后简淮就没去上学了。
因为简丞国在学校门口被人家指着骂奸夫的事情传播开,好多小卖部老板都对简淮敬而远之,有时候在外面晒太阳闲聊,只要看见他独自进门,就会大喊着追进去。
简淮很敏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和付满律说:“钱就是问题。”
雾气逐渐散去,简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一拳将它打碎,然后裹着浴巾走回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