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剑桥的路,在冬天显得格外漫长。
霜冻覆盖着小道,枯枝横斜,黑色的影子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冷硬而锋利。
栗子的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路面上,清晰又孤独。
薇薇安来过剑桥两次,都在夏天。那时的风里带着河草的清甜,阳光落在石墙上,整座学院都显得柔和温暖。
而现在——
学院被灰雾笼罩,石墙冷漠,拒人千里。
她将斗篷拢紧了一些,寒意还是透过厚重的布料渗进来。
她看向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礼拜堂,在心里低声对自己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找到回去的方法。
所有教授都必须进行公开讲学,牛顿也不例外。薇薇安来到公告栏,她看不懂拉丁文,但随着跟洛克接触多了,对这门语言也了解了一些,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名字。
Isaacus Newton,Trin. Coll. Soc.et Math. Prof. Lucas. Praeleget.
讲堂里很安静。
身穿黑色长袍的年轻教授站在前方,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移动。
他正在讲光与颜色。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看了一眼门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讲课戛然而止。
这个突发的变故让台下两个本来昏昏欲睡的学生瞬间清醒,顺着教授的视线看向门口。
进来了一个年轻学生,身材挺拔,眉眼干净。没有戴假发,一袭深色斗篷,手里一根乌木手杖,马靴上还沾着泥,像是远道而来。
他迎着教授的目光走进来,带着一点笑意坐下,仿佛这里本就该有他一个位置。他坐下的那一刻,教授的眼底像要冒出火来。对方却只是轻轻抬手,做了个礼貌的示意——请继续。
年轻的教授冷着脸转回去重新讲课,但粉笔落下的每一笔,都明显更重,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两个学生看不懂发生了什么,随着课堂恢复了秩序,他们的好奇心很快消散,重新打起瞌睡。
教堂的钟声响起。学生打着哈欠离开。
讲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可以问问——你又来做什么吗?”
最后一个学生还没出门,牛顿就开口了,虽然用词客气,但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烦躁。
薇薇安站起身,神情从容,仿佛他们是非常熟的老朋友。“您的讲学让我印象深刻,牛顿先生。”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男孩。不管你来多少次,我记得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会帮你。”他无视了她手中的手杖,依旧称她“男孩”。
薇薇安没有生气,轻轻摩挲着杖柄,笑道,“如果我没记错,您是第一个用数学来解释折射现象的人。” 她看了一眼黑板。“这正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牛顿的表情没有缓和,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不情愿的兴趣。
“还有,”薇薇安语气轻快,“恭喜您获得新职位,卢卡斯教授。我想,这个荣誉,多少可以减轻您对我的怀疑。毕竟,我从未损害过您的利益。”
牛顿皱眉听着,没有打断她。
薇薇安继续:“我听说,这个职位刚刚设立不久。这是一个好信号,不是吗?说明人们开始意识到数学的价值了。建筑、航海,那些改变世界的活动,都离不开数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厌恶那种“懂得很多”的傲慢。
可她别无选择。
牛顿依然沉默,转身,拿起门边的手杖,走了出去。
薇薇安跟上。冷空气在两人之间流动,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你一直在谈数学的未来价值。”牛顿终于开口,语气带着质疑。“但你从未证明,你理解数学。”
“真冷,”薇薇安裹紧斗篷,“那些很快就会成为常识的东西,没有证明的必要,”她顿了顿,“历史不会等人,牛顿先生。”
“历史?我以为我们讨论的是自然哲学。”
“某种程度上,是。但您有没有想过——历史会怎么记住您?”
她的声音轻下来。“是最年轻的卢卡斯数学教授?‘一位学识渊博且洞察敏锐之人’,还是——”
手杖在地上轻轻一划,在薄薄的雪上划出一道横线,“那个真正修正错误的人?”
牛顿突然站住。“你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充满了警惕,还带着一丝不安。
薇薇安直视着他,“一个提议罢了,我保证,我绝对没有恶意。”
沉默。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空气似乎更冷了。
许久,牛顿终于打破沉默。
“你到底想要什么,布雷特?”
终于,他不再称呼她“男孩”。
“烤火,先生。”薇薇安眨眨眼,“在这样的天气里,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牛顿瞪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薄薄的雪地上被拉得很长。
薇薇安跟了上去。
他们再没有说话。
宿舍门口,送信的学校小听差刚好离开。他向牛顿行礼,牛顿只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走了进去,也没招呼薇薇安,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薇薇安也不在意,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