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通体银灰的马本身太过惹眼,还是马鞍布上珀西家族的半月徽章起了作用。
薇薇安骑着西尔弗去兑换票据,一路上无论是金匠铺里的伙计,还是街边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找麻烦。
三百英镑不是小数目,换成金基尼,重量也有好几磅。
薇薇安不敢一个人全带在身上。她雇了一辆马车,让马夫带着一部分基尼先行前往剑桥,把钱混在货物里,对外就说运输一箱玻璃器皿。
而她自己,则带着大部分骑马前往。
临行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她要去一趟埃克塞特府,正式向阿什利说明,她拒绝为阿什福德伯爵效力。
虽然珀西已经当面替她拒绝过,但在礼仪上,阿什利是中间人,是他替阿什福德传达的邀请,她必须亲自给出答复。
当她骑着西尔弗进入埃克塞特府,从门口的侍卫到马厩的马夫,全都瞪大了眼睛。
府里又多一个谈资了……薇薇安在心里苦笑。
她从诺森伯兰宫回来就递了拜帖,得到了阿什利的允许,按照约定时间前来。
管家斯特林格依旧笑容满面,“布雷特先生,主人在书房等您。”
薇薇安跟他打过招呼,把帽子和手杖交给男仆,被引着一路来到书房。
进了门,薇薇安愣住了。
书房里不止一个人。
阿什利依旧穿着优雅考究的长袍,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与一旁的客人交谈。见薇薇安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未起身。
薇薇安给阿什利行过礼,转向那位客人,身体却微微一僵。
那位绅士脸色苍白,深色的眼睛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她。
洛克。
可三天前他们通信时,他明明还在索尔兹伯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薇薇安下意识地行礼,洛克却站了起来,回了她一个同样郑重的绅士礼。
“布雷特先生,你来得正好。”阿什利拿起烟斗,轻轻点了点一旁的椅子,“请坐。”
薇薇安坐下,视线不由在烟斗上停留了一瞬。细致上釉的斗身,鎏金卷纹隐隐闪光,一看就知道是从荷兰进口的珍品。
“洛克先生因为库珀夫人的情况提前回来了,”阿什利说。
库珀夫人是阿什利的儿媳,秋天刚刚结婚,现在怀孕了。前几天薇薇安从剑桥回来,得知夫人有小产的风险。
难怪洛克会提前赶回来。
“库珀夫人现在如何了?”薇薇安问。
“目前情况稳定,可惜,你不在洛克先生身边了,我原本还希望,库珀夫人能得到你们的照顾。”
阿什利说着,打开一只镶着珍珠的银制烟草盒,用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手指,捏起深色的弗吉尼亚烟叶填入烟斗,再用一根银棒压实。
按重量计算,那烟草比来自印度的香料还要昂贵。
男仆恭敬地给阿什利点燃烟斗。“嘶”的一声,一股浓郁的青烟在阿什利脸庞前升起。
“我听说,布雷特先生,” 阿什利吐出一口烟圈,慢条斯理地靠向椅背,隔着烟雾看向薇薇安。“你现在不缺钱了?”
薇薇安垂下眼,“大人,我感谢您的关照,也感谢这次机会。但恐怕要辜负您与阿什福德伯爵的好意。”
阿什利微微挑眉:“哦?看来传闻是真的。诺森伯兰伯爵不仅解决了你的资金问题,还送了你一匹马?”
“是的,大人。”
薇薇安没来由地看了洛克一眼。
洛克始终用那种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温和目光看着她。可当提到珀西的名字,他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目光像是更深了一层,多了一点克制的探究。
阿什利笑了一声,转向洛克:“看,洛克先生,我早就说过,你的助手志向不小。”
他又看向薇薇安,“如果需要我向剑桥市政出具推荐信,尽管开口,我很乐意看到人实现自己的潜力。”
薇薇安感到有些好笑,几天前她向他借钱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态度;看来阿什利更愿意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多谢大人。”薇薇安恭敬地说。
阿什利和洛克继续交谈。薇薇安的心思却已不在这里。
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她本就不喜欢烟味。如果说在这个时代诸多不适中还有什么优点,那就是抽烟的人非常少,毕竟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烟草。
可此刻,让她不适的主要不是喉咙隐隐的刺痛,而是担心洛克——一个哮喘病人。
上一次半夜发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伦敦冬天本就烟雾浓重,而这个时代,人们却把烟草当作一种时尚,尤其瘟疫过后,认为吸烟能防疫,净化身体。
没有人将健康和吸烟联系起来,更不会有人相信烟雾能引起咳嗽。
但她没有资格让阿什利放下烟斗。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行礼,“大人,我恐怕打扰您太久了。”
阿什利笑着挥了挥烟斗:“哪里的话,年轻人不要心急——坐下,坐下。”
她只得重新坐回去。
说来奇怪,从前她只是个抄写员的时候,阿什利从不会这样留人,眼下这算是“礼遇”了,但她只觉得厌烦。
又过了一轮谈话,薇薇安再次站起身:“大人盛情难拒,但我确实必须告辞了。”
阿什利看着她:“这么急?现在还早。”
她仍然站着,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洛克。
洛克站起身,理了理外套:“勋爵,天不早了,我也告辞,本周还会再来拜访。”
阿什利这才点头,“既然如此。愿上帝保佑你们,洛克先生,还有——布雷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