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世界和外面不一样。
不是颜色不一样,是声音不一样。
外面有那些观众的“呵——呵——呵”,有微笑先生的话,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
静。
死一样的静。
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虞锦站在原地,看着周围。
四面八方的镜子,把她围在中间。
不是一面,是无数面。
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长的,短的——每一面都反着光,每一面里都有一个“自己”。
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头发,用一样的姿势站着。
但她们的表情不一样。
左边那个在笑。
右边那个在哭。
前面那个面无表情。
后面那个——在看她。
虞锦转过身。
后面那面镜子里,站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但那个“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用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虞锦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的“她”也往前走了一步。
虞锦停下。
镜子里的“她”也停下。
但嘴角动了一下。
虞锦盯着那张脸。
是自己的脸。
但那个表情——不是自己会做的表情。
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奇怪的——期待。
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虞锦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
镜子迷宫比她想象的大。
她走了很久,看到的只有自己。
笑的那个,哭的那个,怒的那个,怕的那个,累的那个,空的那个——
每一个镜子里都有一个自己。
每一个都在看她。
但她们都不动。
只是看。
看得虞锦后背发凉。
她停下脚步,看着最近的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和她现在一样——警惕,审视,微微皱眉。
她看了三秒。
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假笑,是一种——
虞锦说不清。
像是看到老朋友的笑。
虞锦后退一步。
但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伸出手,从镜子里探出来了。
那只手是凉的,抓住虞锦的手腕。
冰一样凉。
和刚才那个镜子里的自己一样。
“别跑。”她说,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就是你。你有的情绪,我都有。你没发现的情绪,我也有。”
她从镜子里走出来。
站在虞锦面前。
一模一样。
衣服,头发,身高,脸——
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
她看着虞锦,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不是那种空洞的光,是真的光。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很累?”
虞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自己”继续说:
“你帮了那么多人。周明远,林真,林真她妹妹,郁白他爸,郁白他爷爷,母亲,小宝——你帮了那么多人,谁帮你?”
她走近一步。
太近了。近到虞锦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没有人。”她说,声音很轻,“所以你才会来这儿。因为你也想笑一下,对不对?”
虞锦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是疲惫。
是那种帮了所有人、却没人帮自己的疲惫。
虞锦见过这种疲惫。
在第一任眼睛里见过。
在那个活了三百年的女人眼睛里见过。
在母亲眼睛里见过。
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
现在,在她自己的眼睛里,也看到了。
“笑一个吧。”那个“自己”说,“笑完就不累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虞锦的脸。
那只手是凉的。
但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
是没有人抱的凉。
虞锦忽然明白了。
这个“自己”,不是别人。
是她自己心里的那部分。
那部分累了、倦了、想放弃、想有人抱的部分。
她一直把它压着。
压得很深。
深到以为它不存在。
但现在,它从镜子里出来了。
虞锦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她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的笑。
那个“自己”愣住了。
“你……你怎么……”
虞锦看着她:
“因为你说对了。我是累了。”
那个“自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虞锦继续说:
“但累的时候,有人陪我。”
她想起郁白。
想起他在月光下说“忘了你,划不来”。
想起他爸做的汤,热热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想起小北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样子。
想起小宝拉着她的手说“姐姐快点来”。
想起母亲站在河边,抱着小宝,朝她挥手的样子。
“所以我不需要笑给别人看。”虞锦说,“我需要笑的时候,有人会让我笑。”
那个“自己”的表情变了。
从期待,变成茫然。
从茫然,变成扭曲。
她的脸开始融化。
像蜡烛一样,五官往下淌。
眼睛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鼻子塌下去,变成一个洞。
嘴巴歪了,裂开,合不拢。
最后变成一张空白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只有一个光滑的面具。
她站在那儿,用那张空白的脸对着虞锦。
然后她开口,声音从空白的脸上传来:
“你比我幸运。”
虞锦看着她。
“我在这儿待了很久。”她说,“等一个人来陪我。等一个人来抱我。等一个人来让我笑。”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但我等到的,都是假的。他们进来,看到我,害怕,跑掉。或者被我拉进来,变成那些空眼睛的人。”
她放下手:
“只有你。你不怕我。”
虞锦沉默了几秒:
“你是我。我怕你干什么?”
那个空白的脸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没有脸,但虞锦感觉到她在笑。
“走吧。”她说,“往前走。前面有出口。”
虞锦看着她:
“你呢?”
“我?”她想了想,“我留在这儿。等你下次来。”
“下次?”
“嗯。”她说,“你还会累的。累了就来。我在这儿等你。”
虞锦看着她。
看着她空空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没那么可怕了。
“好。”她说。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
那个空白的“自己”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没有脸,但那个挥手的姿势,很温柔。
虞锦继续走。
镜子还是那么多,但表情不一样了。
那些哭的、笑的、怒的、怕的,都不见了。
只剩一种表情。
平静。
每一个镜子里的自己,都和她一样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