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锦想了想。同等重量的记忆。她有很多记忆,快乐的,悲伤的,普通的。但她要选一个。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妈妈做的糖醋排骨。高考结束那天晚上,和同学们一起喊楼。第一次离开家去上大学,火车开动的时候,妈妈在站台上哭了。第一次进无限世界,站在月子中心的走廊里,闻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
“选好了。”她说。
馆长看着她:“选了什么?”
虞锦笑了:“不告诉你。”
馆长没有追问。他把那个瓶子放在桌上,又拿起另一个空瓶子,放在旁边。
“请把手放在瓶子上。”他说。
虞锦把手放在空瓶子上。玻璃是凉的。
“请想着您要借出的那段记忆。想清楚。想完整。每一个细节。”
虞锦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她坐在阳台上,妈妈坐在旁边。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妈妈在织毛衣,她在看书。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妈妈伸手帮她压住书页,说“风大,进屋吧”。她说“再看一会儿”。妈妈没有催她,只是站起来,进屋拿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那是她最普通的一段记忆。
没有大喜,没有大悲。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和妈妈一起坐着,风吹过来,妈妈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但那是她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和妈妈那样坐着。后来她毕业了,工作了,进了无限世界,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想着那个下午。
阳光的温度。风吹过头发的感觉。书页哗哗响的声音。妈妈的手压住书页的样子。外套披在肩上的重量。
瓶子里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很亮,从她的手心里涌出来,像水流,像沙漏,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流走。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淡。
那个下午的阳光,开始模糊。
妈妈的脸,开始模糊。
风吹过头发的感觉,忘了。
书页哗哗响的声音,忘了。
外套披在肩上的重量,忘了。
最后,什么都忘了。
她睁开眼睛。
瓶子里的金色的光,已经满了。很亮,很温暖。
另一个瓶子里,那点微弱的光,开始变亮。
一点一点,像一个人慢慢睁开眼睛。
小女孩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瓶子。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姐姐……”她轻声叫。
虞锦蹲下来,看着她:“嗯?”
“我记得了。”
“记得什么?”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她笑起来,有小酒窝。和姐姐一样。”
虞锦愣了一下。她没有酒窝。
但她没有纠正。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了抱小女孩。
小女孩靠在她肩上,很小,很轻。
“姐姐。”她轻轻叫。
“嗯。”
“谢谢你。”
虞锦抱紧她:“不用。”
馆长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空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长袍下面,那些脸——都安静了。
不再挣扎,不再扭曲,只是静静地,看着。
从那个小房间出来的时候,小女孩牵着虞锦的手,走得很稳。
她不再捂着眼睛,不再低头。她看着那些瓶子,看着那些贴在上面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很认真。
走到灰色展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一个瓶子。
瓶子里是灰色的液体,很暗。上面贴着一张脸——一个年轻男人,在哭。
“他好难过。”小女孩说。
虞锦看着那张脸:“嗯。”
小女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一颗糖。大白兔奶糖。她把糖放在瓶子下面。
“妈妈说过,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会好一点。”
虞锦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她想起李奶奶。想起她给的大白兔奶糖,想起她说“小孩要多吃糖,长大才甜”。
现在,这个女孩也在给别人糖。
虽然她不记得妈妈的脸,不记得妈妈的名字,不记得家在哪里。
但她记得妈妈说过的话。
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会好一点。
她记得。
这就够了。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快黑了。
小女孩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座浮在空中的白色建筑。
“姐姐,我以后还能来吗?”
虞锦想了想:“能。”
“那姐姐还能陪我来吗?”
虞锦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
“能。”她说。
小女孩笑了。
她松开虞锦的手,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回头,朝她挥手。
“姐姐再见——”
虞锦也挥手。
小女孩跑远了。
小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虞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忽然想起自己借出去的那段记忆。
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和妈妈一起坐在阳台上。
她不记得了。
永远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小女孩说“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时眼里的光。
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往小镇的方向走。
口袋里的那张白纸还在。
那张纸条也在。
“她去找自己了。别担心。”
她笑了。